秦严从后山的云雾中走出来，步伐不急不缓，可每一步落下，石阶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震颤。他手中的长剑青光流转，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龙纹。那是青龙阁阁主的信物，青龙剑。三百年来，这柄剑只出鞘过三次。每一次都见了血。 秦无涯站在石阶上，看着秦严一步步走近。他的脸上，那副慈祥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的阴沉。 “师弟。”秦无涯开口，声音不再温和，“你出关了。” “我再不出来，我儿子就被你打死了。”秦严走到秦乐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秦乐靠在崖壁上，嘴角挂着血，可眼睛还睁着，清亮得很。秦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落在秦无涯身上。 “师兄。”秦严将青龙剑横在身前，“你在阁里做了十八年的事，我一直在忍。你派人刺杀乐儿，我忍了。你往阁里安插人手，我忍了。你勾结幽冥殿，在后山喂养那扇门，我也忍了。” 他的声音很平，可秦乐听得出，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可你今天在凌霄殿外动手。动的是我儿子。” 秦严抬起青龙剑，剑尖直指秦无涯。 “忍到头了。” 秦无涯看着那柄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弄。 “师弟，你以为你出关就能拦住我？” 他周身的气息猛然暴涨。灰色的真元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层厚重的气墙。元婴中期的修为全面释放，周围的空气都被压得发出低沉的嗡鸣。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石阶上裂开蛛网状的纹路。 秦严没有退。他的青龙剑上青光暴涨，化神初期的气息如山岳般压下。两股力量在石阶上碰撞，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秦乐靠在崖壁上，被那股余波震得又吐了一口血。他咬着牙，撑着剑站起来。 秦严动了。他的身形如一道青色的闪电，青龙剑直刺秦无涯面门。秦无涯侧身避开，一掌拍向秦严肋下。秦严变刺为削，剑锋划过秦无涯的掌风边缘。两人在石阶上交手数招，每招都快得看不清。石阶上的石板一块一块碎裂，碎石飞溅。 秦乐站在崖壁下，看着这场战斗。秦严的剑法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带着化神期的真元，压得秦无涯连连后退。可秦无涯的修为虽然低了一个小境界，他的经验却比秦严多出数十年。他避开了秦严的正面锋芒，以游斗的方式消耗秦严的真元。 “师弟，你的剑法还是这么直来直去。”秦无涯一边战斗一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聊天，“你打不到我的。” 秦严没有答话。他的剑法忽然变了。青龙剑上的龙纹猛然亮起，一道青光从剑尖射出，在半空中化作一条青色的龙影。龙影张牙舞爪，朝秦无涯扑去。那是青龙阁的镇阁剑法，青龙九式。秦严只练成了前三式。可前三式，也足够对付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 秦无涯的脸色变了。他连退数步，双掌合十，灰色的真元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龙影撞在盾牌上，盾牌碎裂。秦无涯被震退到石阶顶端，嘴角溢出一丝血。 “你……”他抹去嘴角的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你闭关这些年，就是在练这个？” “对。”秦严提剑而立，“我闭关，就是在等你动手。你不动手，我怎么有理由杀你？” 秦无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忽然转身朝后山方向掠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息之间就消失在了后山的云雾中。秦严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秦无涯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剑入鞘。 “他跑了。”秦乐撑着剑走过来。 “他没跑。”秦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养子，“他去了后山禁地。那里才是他的底牌。” 秦乐点头。后山禁地里有那扇门，有大长老经营了十八年的布局。他不会就这么放弃。 秦严走到秦乐面前，低头看着他。秦乐满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可他的眼神很稳。秦严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比你老子强。” 秦乐愣了一下。这句话秦渊也说过。 “父亲。”他开口。 “嗯？” “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废物。知道大长老在做什么。知道后山禁地里有什么。” 秦严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你母亲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 他转身朝凌霄殿方向走去。秦乐跟在后面。父子二人走在石阶上，一前一后。秦严的步伐很沉，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祖母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秦乐想了想。 “拔锚。”他说，“然后打开那扇门。” 秦严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秦严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父子二人走到凌霄殿前时，殿门前已经站满了人。阁中的长老、执事、堂主，都被召集来了。他们看着秦严和秦乐从后山方向走来，每个人的脸色都不一样。有的惊讶，有的紧张，有的在偷偷往人群后面缩。 秦严走到凌霄殿门口，转身面对众人。 “大长老秦无涯，勾结幽冥殿，残害阁中弟子，意图打开后山禁地，放出封印之物。”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从今日起，秦无涯不再是青龙阁长老。所有与大长老有关的人，限三日内自首。否则，按叛阁论处。”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长老的脸色变得煞白。秦乐注意到，人群中有人悄悄往后退，往松鹤园方向溜。可秦严的地字号暗卫已经悄无声息地堵住了各个出口。 “乐儿。”秦严转过头。 “在。” “你去后山。”秦严说，“秦无涯去了禁地。他在里面经营了十八年，一定有后手。我处理完阁里的事，随后就到。” 秦乐点头，转身就走。他走出广场，沿着石阶朝后山方向跑去。周虎和沈刃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跟在他身后。 “盟主。”周虎低声道，“方先生传讯来了。剑武盟暗桩在松鹤园地下发现了一条暗道。暗道通向——” “后山禁地。”秦乐替他说完。 “对。” 三人朝后山跑去。山道越来越窄，树木越来越密。秦乐跑在最前面，胸口玉佩烫得发疼。他知道，秦无涯去了禁地。他一定会打开那扇门。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放出那扇门后面的东西，要么死。 秦乐不能让秦无涯得逞。因为那扇门后面的东西，是他的祖母。而秦无涯要放出来的，不是他的祖母，是祖母身体里封印的那股力量。 他跑过最后一道山梁，后山禁地的石壁出现在视野中。石壁前的两名玄字号暗卫不见了。石壁上的符文在剧烈地闪烁，绿光大盛。石缝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往上涌。 秦乐侧身钻入石缝。甬道中的绿光比上次更盛，符文在疯狂地跳动。他快步穿过甬道，冲入石室。 石室中，秦无涯站在那扇黑色的石门前。他的双手按在门面上，灰色的真元从他掌心涌入石门。石门上的符文在剧烈地挣扎，明灭不定。门后的歌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从地底传来的震动。 “你来晚了。”秦无涯转过头，看着秦乐。他的脸色灰白，嘴角还挂着血，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门已经松了。再有一炷香，它就会打开。” 秦乐没有跟他废话。他拔出铁剑，朝秦无涯冲去。秦无涯侧身避开，一掌拍在秦乐肩上。秦乐被震退数步，撞在石壁上。可他咬着牙站起来。他的修为虽然不如秦无涯，可秦无涯此刻的灵力几乎全部灌入了石门。他的真元只剩下不到两成。 “沈刃。”秦乐低声道。 沈刃从暗处闪出，短刀如毒蛇，直取秦无涯后颈。秦无涯侧身格挡，可周虎从另一侧杀出，玄铁重刀横扫他的双腿。秦无涯被迫松开门面，双掌齐出，将两人震退。可就在他松手的那一瞬间，石门上的符文猛然暗了一下。 秦乐看到了那个空档。他冲上前，将玉佩从衣领中扯出来，按在石门上。玉佩触及石门的瞬间，金色的光芒从玉面中涌出，顺着门上的符文蔓延开来。那些疯狂的符文在金光的冲刷下，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石门上的震动减弱了。 秦无涯脸色大变：“你——” “我说过。”秦乐转过身，面对他，“钥匙在我身上。” 秦无涯咬紧牙关。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狠的神色。他忽然转身，一掌拍在石室中央那根石柱上。石柱上的锁链猛然绷紧，链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石柱底部那层骨粉被震得飞扬起来。 “你封门，我就断柱。”秦无涯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根石柱是封印的根基。石柱断了，你的玉佩也封不住门。” 秦乐看着那根石柱。锁链在剧烈震颤，石柱上出现了数道裂纹。秦无涯说的是真的。石柱是封印的根基。如果石柱断了，仅靠玉佩封不住那扇门。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秦无涯断柱。他也不能让秦无涯把门打开。 秦乐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灵力全部灌入玉佩。金色的光芒暴涨，将石门整个包裹起来。可石柱的裂纹还在扩大，碎石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石室上方传来一声巨响。石室的穹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青色的身影从缝隙中落下。秦严到了。他落在秦乐身旁，青龙剑上龙影盘绕。他看了一眼石柱，又看了一眼秦无涯。 “师兄。”秦严提剑指向秦无涯，“你输了。” 秦无涯看着秦严，又看了看秦乐，再看了看那根即将断裂的石柱。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那表情里有疯狂，有绝望，也有一丝极淡的释然。 “师弟。”他开口，“你以为我是为了那扇门后面的力量？” 秦严皱眉。 “我是为了她。”秦无涯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三百年前，她走进那扇门的时候，我是看着她进去的。我答应过她，会想办法把她救出来。可我想了三百年，想出来的唯一办法，就是把那扇门后面封印的力量也放出来。只有那股力量能破开那扇门，把她带出来。” 秦乐愣住了。 秦无涯看着那扇石门，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们以为我在喂门。我在喂她。那扇门后面的封印太强了。我喂了三百年的魂，才把那道封印磨薄。只要再给我一炷香——” 他没有说完。秦严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师兄。”秦严的声音很沉，“你疯了。” “对。”秦无涯笑了，“我是疯了。我等了三百年。我不能再等了。” 他忽然伸手抓住秦严的剑刃。鲜血从他掌心涌出，滴落在石室的地面上。秦严抽剑，可秦无涯不退反进。他的另一只手按在石柱上，灰色的真元全部灌入。石柱上的裂纹猛然扩大，整根石柱开始崩塌。 “乐儿！”秦严大吼。 秦乐没有犹豫。他将玉佩按在石门上，将全部灵力灌入。金色的光芒暴涨，与石门的符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那张网将石门牢牢封住。可石柱还在崩塌。碎石如雨般落下。 秦乐咬着牙，将掌心那道金色的纹路也压入石门。那是秦渊留给他的最后一道力量。纹路触及石门的瞬间，石门上的符文猛然亮起，金色的光芒暴涨了数倍。石柱的崩塌停了一瞬。 秦无涯倒在地上，望着那扇石门。他的眼中，那抹释然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悲哀。 “她……她听不到了。”他喃喃道，“我把她的歌……喂没了……” 秦乐转头看向石门。门后，那首唱了三百年的歌，不知何时停了。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