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城政务厅。 清晨的寒气还没散，房门一推开，冷风便顺着衣领往里钻。 安蓝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捧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蓝色魔法球。 球体内光芒流转，薇薇的声音从中传出： “领主大人的原话：三位农业学者今天九点降临。你亲自带队，陪同他们乘蒸汽船前往白马飞地。” “大人会在那里等你们。” “明白。”安蓝握紧魔法球，“请转告领主大人，安蓝一定妥当接引。” 通讯切断，球体熄灭。 安蓝将魔法球塞进贴身布袋，反手抱起桌上那摞厚厚的木板报表，快步推开主办公厅的大门。 大厅里，七八名各司骨干早已等候多时。 安蓝走到长桌尽头，将报表一一摊开。 “未来一个月的事务，全部提前排好。” “民生厅的冬粮配给照旧，三天核一次账。公共卫生司盯紧新收容区，发热病人必须当天隔离。” “东区商会的审计不能停。任何人不得以我不在城内为由拖延。” 她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底下的人拿着羽毛笔飞快记录，厅内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交代完最后一项，安蓝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厚毛皮斗篷。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 几秒后，她折回来，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 一小把粗劣的本地麦种，两个陶土育苗盆。 安蓝检查了一遍，重新包好，塞进行囊。 领主大人说过，那三个人是来种地的。 既然是种地，总得先看看种子。 …… 地球，农大实验楼地下。 一间房间里，三台深度沉浸舱一字排开，舱体指示灯闪着绿光。 陈平、季春明和宋莹坐在桌前。 三份印着红头标识的最高密级协议，摆在他们面前。 陈平摘下老花镜，拿起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陈平写完合上笔帽，转身走向沉浸舱。 “大春，收起你那套打游戏的心态。别一进去就大呼小叫，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季春明张了张嘴：“老师，我还没——” “你最好没有。” 宋莹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快速签完名字，手下意识摸向白大褂口袋，她这才想起来，记录本带不进去被她收起来了。 “倒计时三十秒。” 广播里传来机械提示音。 三人分别躺进沉浸舱，舱盖合拢，视野陷入黑暗。 下一秒，失重感袭来。 再次睁眼时，寒风裹着冰碴，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季春明猝不及防吸进一大口冷空气，“咳……咳咳咳！” 陈平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祭坛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积雪压在石板上，脚踩下去，发出咯吱声。 陈平慢慢抬起双手，没有皱纹，也没有老年斑。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 寒风吹过，掌心很快泛红，皮肤浮起鸡皮疙瘩。 陈平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随后蹲下，从雪地里抓起一团冻土。 冰晶在指腹间碎开，土粒顺着指缝落下。 他捻了几下，又凑近闻了闻：“粉砂质壤土，含水量不高，凭手感估计在百分之十五上下。” 这是他和土地打了几十年交道后，留在身体里的本能判断。 季春明终于缓过来。 他甩了甩胳膊，又原地跳了两下。 双脚落地时，膝盖传来震感，他眼睛立刻亮了：“老师！重力体感接近地球标准值，肌肉反馈和惯性也对得上！” “报告里的重力参数是一回事，真正用自己的膝盖承受反作用力，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陈平抬头看了他一眼。 季春明立刻把后半句“卧槽，太真实了”咽了回去。 其实不只是季春明。 陈平捏着手里的冻土，感受着冰晶在掌心化开的刺痛，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屏幕前看过再多数据，都抵不过此刻真正握在掌心里的这把泥土。 另一边，宋莹已经蹲到了灵魂祭坛的角落。 石板缝隙里，长着一株枯黄的野草，此时，她几乎贴到了那株野草前。 指尖悬在叶片上方，沿着叶缘缓慢移动：“锯齿状叶缘，革质化表皮，应该具备耐寒功能。叶脉分叉方式与地球常见被子植物不同。” 宋莹停了一下。 她平静了整整一路的眼神，出现了变化：“至少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这里存在一套全新的生物演化体系。” “请问，是三位远道而来的学者吗？” 清脆的声音从祭坛外传来。 陈平起身转头。 祭坛外围，站着一名披着灰色皮毛斗篷的少女。 她留着利落短发，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站姿很挺拔。 少女身后半步，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 两人的手掌始终搭在剑柄附近，目光不断扫过四周。 少女走上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胸前抚礼。 “我是凛冬领执政官，安蓝。奉领主大人之令，在此接引三位前往白马飞地农田规划区。” 陈平拍掉手上的泥屑，视线停在安蓝脸上。 瞳孔随光线变化，呼吸因寒冷略微加快，她说话时，脸部肌肉的每一次牵动都很自然。 这怎么可能只是一串代码？ “有劳执政官。”陈平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直接抛出试探：“我们刚到这里，对路线不熟。去白马飞地需要多长时间？” “从祭坛步行到东区码头，大约两刻钟。” “再乘蒸汽船顺河而下，两个小时左右可以抵达飞地大营。如果河面浮冰太多，可能会稍慢一些。” 说完，她看了一眼三人身上单薄的新手服，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穿得太少了。”安蓝转头吩咐卫兵，“去旁边营房取三件防寒斗篷。河面上的风比城里更硬，不能让客人冻坏。” “是。” 一名卫兵立即转身离开。 陈平没有说话。 心里却沉了下去，这不是固定对白，她会根据天气、河面情况和他们的衣着，主动调整安排。 这已经不是普通人工智能能够解释的实时反馈。 很快，三件厚实的粗布斗篷送了过来。 一行人跟着安蓝穿过外围隔离区，正式踏入凛冬城主街。 季春明抬头看向远处。 重工坊的砖砌烟囱直插天空，滚滚白烟刚升上去，就被高空寒风撕成涡流。 “老师，视频里看烟气扩散模型是一回事。” 季春明伸手挡住迎面的风，“现在冷风刮在脸上，看着那些湍流就在眼前切变，这根本不是程序能做到的。” 陈平没有回应，他已经蹲在街道中间，盯上了脚下灰白色的硬化地面。 地面平整坚硬，表面有轻微冻裂，却没有大范围起鼓。 陈平屈起手指，敲了两下。 “梆！梆！” 沉闷的回音传入耳中。 陈平俯身，用鞋底用力蹭过地面：“这水泥。” 他站起身，“甚至比录像里呈现出的硬度，还高出半个标号。” ... 穿过主城，一行人抵达东区码头。 一艘十多米长的钢铁蒸汽船停在栈桥边。 粗大的黑铁烟囱不断喷出白汽，侧面的明轮缓缓转动，将河边浮冰推向两侧。 几名水手站在甲板上，用力绞动缆绳。 “请登船。” 安蓝伸手示意。 陈平踩上木质栈桥，走到船舷边时，他忽然停住，伸手按向锅炉外舱的金属护板。 “老师，小心烫！” 季春明吓了一跳，陈平却没有收手。 金属板传来持续的震动，锅炉内部，高压蒸汽推动活塞，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轰鸣。 五秒后，陈平才收回手。 他看着泛红的掌心，声音里没有痛苦，反而压着难以控制的兴奋。 “往复式蒸汽机，活塞振动频率吻合，热传导真实有效。” “那些在报告里冷冰冰的机械参数，全都是能摸到、能听见、能烫手的实物。” 季春明和宋莹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有说话。 如果连这些大型机械都遵循真实的物理规律，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真的不能再用“虚拟游戏”解释。 汽笛拉响。 蒸汽船离开码头，顶着寒风驶入宽阔的卡苏河。 船舱内，火盆烧得正旺。 安蓝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倒了三杯热麦茶，依次递给三人。 “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领主大人很重视你们提交的农业计划。白马飞地那边，十万亩试种区已经划好了。” 陈平捧着粗陶杯，掌心感受着杯壁的热度，视线却一直停在安蓝身上。 企划书能顺利通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段生命魔法催生录像。 那段视频，他们已经逐帧拆解过。 课题组最后得到的结论是—— 某种未知能量，在极短时间内推动了种子的萌发与细胞生长。 陈平放下茶杯，没有绕弯子。 “执政官大人，我们在前期查阅资料时，已经对您使用的生命魔法做过几十次逐帧拆解和计算。” “但隔着画面测算能量补偿率，误差终究太大。”他看向安蓝，“现在能否进行一次实地取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