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财到底是在生意场上滚了二十多年的人,他眨了两下眼,硬是把那口浊气咽了下去,转而哈哈一笑。
“李老板,你这话说的,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就讲个信字嘛,我随便骗谁,也不可能骗你啊。”
他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李卫东笑:“我相信你。”
郑有才提起酒瓶,给李卫东满上:“不瞒你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好,二十来年,谁跟着我干,谁赚钱。”
“你李老板是人中龙凤,我郑有财也不差,往后临海这盘棋,有你我联手,那还用说?”
“你的意思是……”李卫东挑眉。
郑有才一笑:“李老板,只要你把地拍下来,到时咱们哥俩一起干,二一添作五……”
越说到最后,笑得越鸡贼。
李卫东心里啧啧称奇。
这郑有才,实在是太奇葩了,是不是真如他所说,一辈子太顺了,所以觉得别人都是白痴。
花钱拍了他的地,还要跟他合伙?
换一个人,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偏偏他还敢这么做,一点忌讳都没有。
不过李卫东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低笑了两声,和他碰了个杯。
两人推杯换盏,方才那点不愉快,像是从没发生过。
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今晚这顿饭,吃到这里,各人的斤两,彼此都掂得清清楚楚了。
郑有财知道,这年轻人看着面嫩,实际非常老成,根本糊弄不住。
李卫东却看出了郑有财是铁了心要把这地往高里卖,为了钱,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剩下的时间,两人默契地不再谈北关那事,净说些临海的闲闻,谁家铺子火了,哪条路又要修了。
郑有财讲起他当年倒烟酒的事,讲得眉飞色舞,李卫东偶尔接一句,调侃两句,看着倒真像一对忘年交。
很快就到了九点多。
郑有财喝了不少,脸红到了耳根。
他拉着李卫东的手,一路从包间送到大厅门口。
“李老板,今天这顿,是哥哥这些年喝得最痛快的一回。”
“郑总,你今天这话,可过了。”李卫东笑:“往后日子长着呢。”
“是是是,日子长,酒也长。”郑有财拍着他的手背:“那北关的事,你真得抓点紧,晚了,哥哥可帮不上忙了。”
“有数,有数。”李卫东应着。
两人在门口又客套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郑有财上了车,还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李卫东挥手,直到车拐上大路,才收回去。
李卫东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来。
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不少。
他正要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老板,李老板——”
是郝长顺。
“郝助理?还有事儿?”
郝长顺走过来,朝饭店门口瞥了一眼,又左右扫了扫,见四下没人,才半弯着腰,凑到李卫东耳边。
“其实我们郑总他也是被人架着走的,今晚要是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在定。”
李卫东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郝助理这话……”他问。
郝长顺却左右又看了一遍,不往下说了:“没啥,我就是提醒一句,李老板不要放在心上。”
李卫东看着他,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想必是怕被其它人看见什么。
便摆摆手,笑呵呵的。
“郝助理这话,说到哪儿去了,郑总请我吃饭,我感激还来不及,哪儿来的对不住。”
郝长顺赔着笑:“李老板大人大量,郑总今晚是真高兴,多喝了几杯,嘴皮子一松,爱说些有的没的,您多担待。”
“喝酒嘛,图个高兴。”李卫东说:“郑总海量,我陪都陪不住。”
“您又捧他。”郝长顺笑得眼睛眯起来:“不瞒您说,我在郑总手底下跑腿这些年,还头一回见他这么上心。”
说完,又道:“这大晚上的,李老板怎么回?我让司机送您一段?”
“不用。”李卫东摆摆手:“我有车。”
“那成,您慢着点。”郝长顺说。
李卫东点点头,拍了拍他胳膊:“行,郝助理回吧,今儿辛苦你张罗。”
“应该的,应该的。”郝长顺躬了躬身子:“改天我得空,专程上您那条街,讨碗牛肉面吃,您可得给我管够。”
“这有什么好说的。”李卫东笑道:“你人到了,管够。”
“那我可记下了。”郝长顺拱了拱手,没再往下扯,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李老板慢走,我就送到这儿了。”
“好。”
李卫东冲他摆了摆手,转身下了台阶,慢悠悠往路口走。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蹦蹦车里,把郝长顺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郑有财是谁的台前傀儡?他背后,又是谁在操盘?
还没想出个头绪,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是沈幼微的短信。
第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第二条:“我给你煮了面,你别喝太多酒。”
发信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李卫东看着那两行字,心里忽然就软了下来。
这种在外面累了一天,突然有人关心的感觉,让人很舒服。
他一个字一个字打过去:“快回去了。”
想了想,又补一条:“面留着。”
下车时,快十点了。
步行街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老王面馆还亮着一盏灯。
李卫东推门进去。
店堂里空荡荡的,只靠墙那张桌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
沈幼微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已经睡熟了。
她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
面汤已经不冒热气了,面上头卧着两个荷包蛋,几片牛肉码得整整齐齐,筷子斜搭在碗沿上,连位置都没动过。
李卫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时没动。
过了好久,才走过去,轻轻把外衣脱下来,搭在她身上。
沈幼微睡得很沉,嘴微微嘟着,睫毛在灯下投出小片影子。
听见动静,她极轻地“唔”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李卫东蹲下来,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把她背了起来。
沈幼微迷迷糊糊地往他背上一趴,脑袋歪在他肩上,连眼都没睁,只小声咕哝一句。
“你回来啦……”
“嗯。”李卫东说:“我送你回去。”
“嗯。”
背上的人应了一声,呼吸又均匀下去。
李卫东就这么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学校走。
夜凉了,街上没几个人。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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