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残片上的云篆还在发烫,莲台底下的裂痕却越扩越大。
李吒手里的生铁撬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记沉闷的撞击声。
“大梦已醒,战神何在......”
那道残影消散前的余音还在耳道里盘旋,可周遭翻滚的白汽却没有散去,反而顺着脚脖子一路往上缠。
冷。
这股冷意不再是皮肉上的冻伤,而是直奔神识深处钻去。
李吒眼前的青玉莲台开始晃动,像是一脚踩进了水洼,波纹荡开,四下的景物飞速褪色。
刚才被生铁撬棍砸裂的地面不见了,深不见底的九幽冰泉也不见了。
周围变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芦苇荡。
天色是昏黄的,风里裹着水草腐烂的气味,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雷声。
李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变小了,手背上没有老茧,也没有被神火燎出来的焦黑疤痕,只是一只属于半大孩子的、瘦骨嶙峋的手。
身上的风衣变成了粗布小褂,裤脚挽到了膝盖上,沾着泥点子。
“李吒,别往深水里走,那头有暗桩。”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李吒身子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脚步踩着浅水和烂泥,发出吧唧吧唧的动静,越来越近。
一只带着泥巴的手掌搭在了李吒的左肩上,掌心温热。
“发什么愣呢?雷头儿让咱们下水摸两尾青鳞鱼,晚饭给伤号煮汤,去晚了全让二班那帮牲口捞光了。”
李吒慢慢转过头。
站在他身边的少年穿着一模一样的粗布号服,额头上绑着一根褪色的红布条,右眉断了半截。
敖丙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手里拎着一根削尖的竹竿,腰间挂着个破鱼篓。
活生生的。
不是方才幻境里那些满嘴流脓、眼眶滴血的恶鬼,也不是被机甲履带碾碎的肉泥。
少年身上的皮肉带着红润的气血,呼吸平稳,甚至连身上的汗酸味都那么真切。
李吒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干硬的棉花,上下滑动了两下,却没能挤出半个字。
“看我干什么?脸上有泥?”
敖丙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额头的红布条往上推了推。
“赶紧的,雷头儿说了,摸不到三斤以上的大家伙,今晚咱俩都得去哨塔值夜班,红河那边的妖风吹一宿,骨头都能给你冻脆了。”
敖丙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管,拿着竹尖往芦苇深处淌去。
水波在他腰间荡漾开来,划出一道道平缓的弧线。
李吒站在浅滩上,两只脚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泥地里。
“这不是真的。”
李吒低声开口,声音又干又涩。
前方的敖丙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李吒,你还在想那天晚上的事?”
敖丙把竹竿插在水里,双手撑着竿子,神色变得很认真。
“鹰国的机甲推过来的时候,咱们第七营只剩下一挺破重机枪和两箱***。”
“你当时要是放开体内的火,不仅那些铁疙瘩要被烧烂,我和雷头儿,还有后面防空洞里躲着的三百多个娃娃,全得化成灰。”
“你压着火,是对的。”
李吒胸口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脑海深处最隐秘的角落被这几句话狠狠撕开。
红河渡口那一战,他至今都记得那股绝望。
他体内藏着能焚尽诸天的红莲业火,可他不敢用,因为他控制不住。
一旦失控,业火无差别蔓延,第一个烧死的就是身边的袍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敖丙被机甲的链锯剑扫中,看着雷猛为了抢回敖丙的尸体被重离子炮轰碎了半边身子。
他恨东海世家克扣南疆的重型装备,恨天元学府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把南疆当成弃子。
但他最恨的,是自己的无能。
空有一身神火,却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蜷缩在战壕里,听着同伴的惨叫,直到战局彻底糜烂才不得不玉石俱焚。
“我不甘心。”
李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的嫩肉里。
“我要是能早一点掌控这把火......”
“你掌控不了。”
敖丙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那时候你才十六岁,经脉脆弱得像芦苇杆,神火烧起来,先死的就是你自己。”
敖丙从水里拔出竹竿,一步步走回浅滩,在李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李吒,你在怕什么?”
敖丙轻声问。
“怕世家那些老狗的暗算?怕天元学府的规矩?还是怕......你就算拼尽全力,最后依然什么都保不住?”
李吒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怕。
从南疆走到东海,他看似凶悍暴烈,见人就砸,见神就烧,可骨子里那股惶恐从未消失过。
他怕自己走到最后,依然只是一个看着身边人死光的孤魂野鬼。
他怕自己的弱小,会一次又一次重演当年的惨剧。
“这世道本来就是烂透了的。”
敖丙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竹竿随手扔在泥滩上。
“大帅顶在前面,南疆百万战卒顶在前面,都挡不住大势。”
“你一个人,扛着一根烂铁棍,又能改变什么?”
“李吒,算了吧。”
敖丙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怜悯。
“留在这里,没有鹰国的机甲,没有东海的阴谋,雷头儿还在营地里烤羊肉,大帅还在帅帐里看地图。”
“放下那把火,咱们回家。”
周围的芦苇荡开始泛起温暖的微光,远处传来了营地里的号角声,隐约还能听到雷猛那粗豪的大嗓门在叫骂。
安宁、祥和、没有杀戮。
只要他点一下头,神识就可以永远沉沦在这片由至纯生机编织的梦境里。
不用再去面对东海王家的围剿,不用再去算计碧波宗的阴谋,也不用去承受神火焚躯的无尽剧痛。
李吒低着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个单薄少年。
眼角发烫,水汽模糊了视线。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滑落,砸在平静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波纹。
“我放不下。”
李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倔强。
敖丙皱起眉头。
“为什么?你还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红河的血流得还不够多吗?”
“因为你死了。”
李吒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敖丙,你是个糙汉子,打仗的时候满嘴脏话,杀敌比谁都狠。”
“你临死前抓着我的领子,吐了我一脸的血沫子,你跟我说的是“李吒,给老子活下去,把那帮杂碎烧干净”!”
“你从来不会跟我说“算了吧”这三个字。”
对面的敖丙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原地。
李吒向前踏出一步,泥水四溅。
“第七营的弟兄全死光了,他们的名字刻在南疆的断崖上,风吹日晒,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东海那些坐在高楼里喝茶的世家老爷,甚至不知道南疆每天要死多少人!”
“我要是停在这里,谁去替雷头儿讨那笔军饷?”
“谁去替第七营把账算清楚?!”
李吒每说一句,身上的气血便沸腾一分。
原本单薄瘦弱的少年身躯开始寸寸拔高,肌肉隆起,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赤金相间的道纹。
通神境的神魂威压从他天灵盖冲天而起,将头顶昏黄的天空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对面的敖丙没有消散,也没有变成狰狞的恶鬼。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身形蜕变、重归凶悍的李吒,脸上原本凝固的表情渐渐化开,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意。
“你还是这副臭脾气。”
敖丙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李吒结实的臂膀。
这一次,没有幻象的破碎,也没有杀意的反噬。
少年的身影在虚空中变得透明起来,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温和。
敖丙看着李吒,认真地说道:
“李吒,我不怪你。”
“红河的事,不是你的错。”
“你也要放过自己。”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吒的心口最深处。
数月以来积压在心底的自责、惶恐、愧疚与戾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李吒站在翻滚的水浪里,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嚎哭,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眼眶,顺着刚毅的脸颊砸进泥水之中。
痛哭失声。
他在南疆没哭过,经脉寸断时没哭过,被东海万民唾骂时没哭过。
可现在,在这个由净心莲台构筑的问心幻境里,面对袍泽最后的一声宽恕,这个铁打一般的南疆战卒,哭得像个弄丢了家当的孩子。
哭声在虚空中回荡,撕扯着整座芦苇荡。
随着泪水的淌落,李吒体内原本潜藏在骨髓深处、连净世白莲都无法彻底洗去的最后一丝暴虐杂质,顺着泪腺与毛孔被彻底排空。
他的心境在破碎中重组。
不是为了复仇而活,不是为了愧疚而战。
放下了对过去的执念,心中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澄澈。
“走好。”
李吒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脊梁。
眼前的敖丙微笑着挥了挥手,身形化作漫天青白色的光点,消散在虚空之中。
咔嚓!
芦苇荡彻底崩碎,昏黄的天空如镜面般裂解。
李吒眼前一花,双脚重新踩在了实处。
青玉莲台之上,万年玄冰早已融化殆尽。
正中央那汪干涸的九幽泉眼里,那枚拳头大小的青铜碎屑正散发出耀眼的青铜光辉。
李吒赤裸着上身,胸口处的赤金莲花神纹彻底绽放开来,化作一道实质般的莲花虚影,笼罩在他周身三丈范围之内。
通神境初期的修为彻底稳固,体内的气血如江河奔涌,经脉坚韧如神金。
不仅如此,识海中原本由神火构筑的神识,此刻竟然与脚下整座净心莲台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嗡——!
整座莲韵秘境剧烈震颤起来!
脚下方圆百丈的青玉莲台缓缓升空,莲台四周那九片巨大的青玉花瓣,在这一刻尽数舒展开来,吞吐出无量青白光华!
净心莲台,彻底绽放!
而在秘境的最深处,那座悬浮在裂缝底部的青铜碎屑,猛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没入了李吒心口的赤金莲台之内!
一幅残破的东海战区布防图,伴随着一道宏大的神念信息,强行烙印在李吒的识海深处:
“天元后山,三号灵脉节点......”
“黑日潜行,杀机已至!”
李吒猛地睁开双眼,赤金色的神火在眼底一闪而逝。
他单手拔起地上的生铁撬棍,周身气势如山岳般沉凝。
他放下了过去,但眼下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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