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死拼活生个儿子”——这句话透出的信息量太大了。村里人一直坚信李远华夫妇在临近50岁的时候才生了个儿子,这本身就极不寻常。按常理,农村人家到了那个岁数,多半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哪还会冒着风险再添丁进口?除非这背后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夏明心里盘算着,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着膝盖——李远华的家族观念极重,家里只有两个女儿,没有传宗接代的男丁,这在村子里抬不起头,也对不起列祖列宗。如果女婿不算儿子的话,那他绝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要生早就生了,为什么偏偏等到快五十岁才生?这中间隔了那么多年,一定有什么契机让他非生不可。
关于李远华夫妇高龄生子的问题,陆燐询问过孙鹤,孙鹤当时的回答很干脆:“是个意外。“
但现在从杨秋苹的话来看,这个“意外”怕是没那么简单。夏明没急着追问,而是顺着她的话锋转了个弯:“阿姨,李远华家招了上门女婿,按说家里也算有个顶门立户的人了,怎么还非得拼个儿子出来?”
杨秋苹哼了一声:”还不是被那个会坑蒙拐骗的女婿给逼的。“
夏明:“哦?怎么逼的?能具体说说吗?”夏明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杨秋苹说道:”早些年,孙鹤刚上门的时候,表现得还算老实,帮着家里干活、做工程,可他却迟迟不肯把户口迁到李家来,谈好的改姓也没兑现。李远华催了他几次,孙鹤总是推三阻四,各有各的由头。再往后,子媛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孩子姓虽然随了李家,可孙鹤却主张把孩子户口上到他自己名下,这谁能忍得了?他这是明摆着不想在李家扎根,随时打算抽身走人。”
每个人都能看得出孙鹤的心思,可是孙鹤还是不管不顾的做了。
杨秋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大哥和大嫂渐渐看清了他的心思,既然靠不住这个女婿,就只能指望自己的亲生骨肉。可偏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往外拐,子媛性子软,又一心扑在孙鹤身上,根本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了。所以老两口一合计,才咬着牙,顶着旁人闲话,在快五十岁的年纪,把儿子生了下来。”
“那这小舅子终究还是生下来了,孙鹤当时是什么反应?”夏明追问。
杨秋苹冷笑一声:“这孩子刚落地那会儿,孙鹤脸上挂不住,村里人就说他是白眼狼,靠不住,岳父岳母才一把年纪还折腾,不想百年之后财产都落进外姓人手里。他心里肯定不舒坦,却又没法明着发作,毕竟招赘上门的名分还在,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杨秋苹说到这里,已经很明显了,就差没直接说破:孙鹤就是杀害李远华一家的凶手。
陆燐帮她挑明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孙鹤就是杀害李远华一家的凶手?”
杨秋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等她缓缓放下缸子,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可没这么说。我一个老太婆,哪敢乱指认杀人犯?我只是把知道的事跟你们说说,至于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当警察的自己心里有数。”
陆燐说道:“那一些人说你们一家继承了李远华的财产,你们才是最大受益者,这话又该怎么解释?”
杨秋苹脸色微微一变,脖子上的筋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我们家虽然比不上大哥家,但日子也过得下去,用得着去贪那份绝户财?再说,大哥家的财产,难道不该留给李家后人?我两儿子都姓李,是堂堂正正的李家血脉,怎么就不能继承大伯的家业了?那些嚼舌根的人,不过是眼红罢了,我家老大出生的时候,大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老李家总算有后了,他的财产不给我们,难道要给一个外人?”
陆燐没有反驳她,换了个话题:”那你们继承了不少遗产吧,怎么没把房子给修一修?“
杨秋苹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下意识的看向李远林。
李远林一直沉默着,此时被妻子的目光扫过,咳嗽了一声,接过话头:“你们以为我们从大哥那里得了多少好处?实际上,大哥户头总共也才三十几万存款,他家那别墅倒是修的气派,可那是凶宅,谁敢住?还有那汽车,我们接手后,自己不敢开,卖也卖不掉。”
那年头30几万可是一笔巨款,李远林还嫌少,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陆燐目光微沉,语气不咸不淡:“三十几万在当年够在县城买好几套房子了,好几间店面了。更何况还不止这些吧,据我们所知,李远华名下还有店面和公司。“
李远林一脸无奈地摆了摆手:“别提了,你们说的店面和公司,我承认是有,可那些都是虚的。大哥在世时,那些产业看着红火,其实都是借债撑起来的。三角债,你们听过吗?就是别人欠他的,他欠别人的,他走的突然,债主们闻风而动,一窝蜂地找上门来,把店面给霸占抵债了,他那公司又不是生产东西的,没有设备没有货,什么都没有,本身就是个空壳,钱都在账面上,他死了,欠他钱的人都不认账了,账面上的钱根本收不回来。可是他欠别人的钱,别人倒是都上门催了,我们接手的时候,光是应付那些债主就焦头烂额了,七七八八的,当时光是打发那些债主,就搭进去十几万,到头来不但没落下什么,还担了一个“继承遗产”的名声,里外不是人。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我宁愿没继承那份烫手的家业,也好过现在被人戳脊梁骨。”李远林说完,又长长叹了口气。
陆燐和夏明对视一眼,他继续问道:“我听说你要把你大哥的别墅给拆了?”
李远林的脸部肌肉微微一跳,像是没料到陆燐会突然提到这件事:“是。那是村里人说的,自从大哥出事后,那房子就邪门得很,半夜里总能听到奇怪的声响,村里人路过都绕着走,那房子留着也是个祸害。拆了,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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