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铁大门完全敞开。
祖玄之缓步踏出石屋门槛。三十年被困石室,不见日月,他身形枯槁单薄,一身旧灰袍破旧不堪,手脚因为长久被阵力禁锢而微微颤抖。
走出石屋的那一刻,他抬眼望向整片冰谷。漫天绯色血雾散尽,风雪变得柔和,归墟阵所有暗红色阵纹尽数熄灭。笼罩冰谷三十年的枷锁,终于土崩瓦解。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冰谷凛冽的冷空气,长长吐出胸中积压三十年的郁气。
玄机胸腹插着锁脉银针,力量飞速流失,衰老的迹象遍布全身。他死死盯着走来的祖玄之,又看向不远处负伤站立的周问,眼底依旧残留不甘的戾气。
“我谋划百年……竟毁于一旦。”玄机嗓音沙哑,身躯微微摇晃,“可锁脉针只能封我冲脉,不能永久。只要银针拔除,阵枢依旧还在我血肉之内,归墟阵,依旧可以重启。”
祖玄之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看着这位曾经的同门师弟。
“我不会给你拔针的机会。”祖玄之缓缓开口,“你的罪,不是一死可以了结。中原无数医武双修之人被你猎杀;药王谷传承被你篡改;江南落杏禅寺被你觊觎;素体叶苍苍被你步步紧逼。天下诸多祸根皆起于你。要把你带回中原,交由三大宗门、十大世家一同公审。”
玄机仰头发出一阵嘶哑的狂笑,笑声之中满是疯狂。
“公审?哈哈哈……就算你们将我囚禁,欢衍宗遍布天下的暗线依旧还在。你们抓得住我一人,抓不住天下无数心怀贪念之人。只要人心之中还有一个“炼”字,我的道,就不会断绝!”
周问肩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缓缓走上前来。
““炼”与“问”的争斗,不会因为擒住你就彻底结束。”周问目光沉静,“可今日,至少要终结由你亲手掀起的这一场百年浩劫。人心的贪念,后世之人,自会一代代继续叩问、分辨。”
玄机再也说不出话。锁脉针封锁冲脉,他一身修为持续消散,双腿发软,重重跪倒在冰雪地面。
祖玄之看向周问,目光落在他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
“你伤势不轻。”
“皮肉外伤,无妨。”周问轻轻摇头。
祖玄之望着冰谷沉寂的谷表黑石、石屋地基,再看看跪倒雪地之上的玄机,感慨万千。被困冰谷整整三十载,无数个日夜,以为自己会老死石室,再也看不到大阵覆灭的一日。今日,周家后辈周问,做到了。
“多谢你,周问。”祖玄之语气郑重,对着周问深深一揖。
“前辈不必如此。”周问连忙侧身避让,“这是晚辈该做之事。”
风雪渐渐停歇,云层散开,一缕淡淡的天光,穿透云层,洒落冰谷雪原。
周问从怀中取出用油布妥善包裹的素问篇末页绢帛,双手递向祖玄之。
“前辈,这一卷,该还给你。”
祖玄之接过那卷残破绢帛,指尖轻轻抚过绢帛上那三个大字——医者,问己。老人的指尖微微颤抖。阔别三十年,终于再次见到这一卷自己拼死守护的素问残页。
“医者,问己。”祖玄之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眼中泛起水光,“我困在此地三十年,无数个黑夜叩问本心,今日,才算真正得解脱。”
短暂休整过后。
三人不再久留凶险的玄关冰谷。
周问简单包扎好肩头伤口。两名周家护卫还守在峡谷外的岩洞。祖玄之押解力量尽失的玄机,一行人踏着冰雪,一步步离开玄关冰谷,顺着狭长峡谷向外走去。
身后,巨大的“玄关”石碑静静伫立。归墟阵彻底停摆,这片被大阵搅动百年的冰谷,终于重归安宁。
走出峡谷,岩洞之内等候的两名周家护卫见到周问负伤,又见枯瘦白发老者,还有被押解的玄机,皆是大为震惊。
“少主!”护卫连忙快步迎上来。
“无事,皮肉之伤。”周问摆了摆手,“此人便是欢衍宗宗主玄机,严加看管,不得让他有机会自尽。这位是祖玄之前辈。”
护卫连忙取出绳索,把玄机牢牢捆缚结实。
一行人寻背风的岩洞暂且歇息。周问取出疗伤药,处理肩头撕裂的伤口。烛火在岩洞之内摇曳跳动。
祖玄之坐在岩洞角落,手中捧着那卷素问篇末页绢帛,久久没有放下。
周问坐在一旁,肩头缠着绷带,思绪已经飘向千里之外的中原。
玄机已经擒获,欢衍宗的根源首脑落网。但是就如同玄机临死前的狂言,欢衍宗散布天下的外围分舵、暗线依旧还存活着。江南落杏禅寺来年春季的危机还悬而未决;地牢之中的萧云葆;药王谷残留的旧隐患;许许多多的余波,还等待回到中原之后一一处置。
还有周家后院药圃,陶罐之中封存的龙胆草种子。还有那个守在药圃,盼着他归家的小小的身影——叶苍苍。
岩洞内,烛火噼啪轻响。
祖玄之抬起头,看向周问。
“中原,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回去处理。”
“是。”周问轻轻颔首。
“炼与问的争斗不会就此终结。”祖玄之缓缓说道,“可至少,笼罩天下百年的那座最大的大山,今日,已经被推倒。”
岩洞之外,极北的夜色沉沉,漫天星辰,铺满漆黑的夜空。
一行人休整完毕,待到第二日天光破晓,便要调转马头,向着南方,向着中原,踏上归乡的漫漫长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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