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后方事务全部安排完毕，周问选定三日后破晓动身。 这一次北行，依旧不兴师动众。欢衍宗残余暗线遍布中原，动静太大，走漏消息，路上便会遭遇层层截杀。只带两名周家旁护卫随行，两匹耐寒良马，行囊之中备足裘衣、银针、各类疗伤解毒药材，还有祖玄之遗留的札记残卷。 临行前三日，周家表面依旧和往日别无二致。 叶苍苍照旧每日泡在药圃，照料各类药草，把龙胆草种子的陶罐反复挪到最合适的阴凉位置。只是孩童时不时会悄悄望向周家大门的方向，心底清楚，分别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周问利用这三天，把府中各处再巡查一遍。暗哨夹楼、西院防卫、地牢囚室，一一查验。又单独召见负责北行路上取送密信的信使，敲定中转驿站全部细节。 同时，分别寄出书信送往药王谷、太一宗、江南。各方全部收到周问即将奔赴极北的消息。 这三日夜里，周问依旧会去西院廊下远远站一会儿。大多时候，窗纸上小小的影子，还在灯下练习写字，辨认草药图谱。等到灯火熄灭，确认苍苍安睡，他才转身返回书房。 别离的这一日终于到来。 天还未破晓，夜色浓稠漆黑，天边只有一丝极淡灰白微光。 周家内院庭院，寥寥数人静静伫立。周镇山、老太爷、王伯，还有两名随行护卫。叶苍苍也早早起身，身上披着厚实外袍，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龙胆草种子的小陶罐。 廊下灯笼散发出昏黄光晕，把众人影子长长铺在青砖地面。两匹骏马安静立在院中，马鞍行囊捆扎严实。 周问检查一遍行囊。锁脉针、素问篇末页绢帛、祖玄之残札、疗伤解毒药包，样样齐全。油纸包好的核桃酥，被他放进马鞍侧袋。 他先对着周镇山、老太爷深深躬身一礼。 “父亲，祖父，府中万事，劳二位多费心。” 周镇山神色沉重，微微点头。老太爷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低声叮嘱。 “活着回来。” “孙儿记下。” 周问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叶苍苍。 苍苍怀里抱着陶罐，小脸蛋在灯笼微光之下，显得格外白净。一双乌黑的眼睛直直望着周问，强忍着心底的不舍，没有哭出声。 “我走了。”周问放轻声音。 “嗯。”苍苍轻轻应声，把怀里的陶罐抱得更紧一点，“我会好好保管种子，药圃我也会好好照看。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播种，长出一大片龙胆草。” “一言为定。”周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苍苍又伸出小拇指。 “别忘了拉钩说的话。” “不会忘。”周问再次和她勾了勾手指。 做完告别，周问翻身上马。马蹄轻轻叩击青砖，发出沉闷笃笃声响。两名护卫也翻身上马。 “父亲，祖父，诸位，保重。” 说完，两匹坐骑调转方向，缓缓踏出周家大门。厚重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周问坐在马背，回头最后望一眼周家高大门楼。夜色之中，门楼轮廓朦胧模糊。身后是周家，是药圃，是守着龙胆草种子等待的苍苍。身前，是千里向北的漫漫长路，是极北冰谷，是归墟阵，是悬而未决的生死谜题。 天边那一缕灰白微光，慢慢扩大。东方地平线，第一缕朝阳挣扎着穿透厚重云层。 马蹄声踏碎清晨的寂静，人马一行，向着北方，一路远去。 周家院内。 大门关上之后，叶苍苍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门板，久久不肯挪动脚步。老太爷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 “回屋吧，天凉。” 苍苍轻轻点头，怀里牢牢抱着陶罐，转过身，一步步往后院药圃走去。天边朝阳完全升起，金色晨光铺满整片药圃。各类药苗沐浴在朝阳光辉之中，静静舒展叶片。 往后的日子，她会守好这片药圃，守好陶罐里的种子，日复一日，等候那个从极北归来的人。 路途之上。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疏。官道渐渐变成碎石冻土，凛冽的北风从极北方向滚滚吹来，寒意一阵重过一阵。周问依旧刻意压制自身天脉气机，避免被欢衍宗在外游荡的探子捕捉到气息。 白日赶路，夜里寻废弃驿馆或者山洞歇息。沿途每路过约定的中转驿站，便会停留，收取药王谷、太一宗送来的密信。大部分是中原搜寻欢衍宗分舵的进展，江南落杏禅寺周边的动态。 一路向北，不断翻越层叠高山，横穿冰封荒原。 数日之后，一行人终于再次远远望见那道割裂大地的幽深峡谷。玄关！ 峡谷入口巨大石碑静静矗立，石碑之上，两个古老苍劲大字被风雪半掩。 周问勒住马缰，驻足眺望。 峡谷两侧冰壁高耸陡峭，凛冽寒风从峡谷深处狂啸向外冲出，如同无数冰刀呼啸。归墟阵无形的气机，隔着遥远距离，已经隐隐扑面而来。 真正的险境，就在峡谷的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