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往来流转，转眼又是半月。 送往太一宗、药王谷的两封求助密信，先后得到回复。两处都调动门下人手，在浩如烟海的藏书楼、古籍库之中，翻检地脉阵法相关残简，搜寻归墟阵“阵枢寄于人身”的佐证与细节。 药王谷的回信先一步抵达周家。 孙道然在信中写道，药王谷又发掘出两页残破竹简，是千年前地脉方术的摘抄片段。竹简文字磨损严重，可依旧辨认出几句关键记述。 “归墟，三枢相系。一谷表，一谷腹，一附生灵之躯。枢存则阵存，枢陨则阵溃。生灵亡，则三枢失衡，地脉怒崩，百里陆沉。” 这一段文字，和周家祖玄之札记、之前发现的半行古卷完全吻合。再次证实第三阵枢确实依附活人的躯体存续。竹简却同样没有写明，这名“生灵”究竟是祖玄之，还是玄机本人。孙道然在信末尾坦言，药王谷现存古物到此已是穷尽，再找不到更进一步的记载。 没过几日，太一宗清玄道长的密信也送到府中。 太一宗藏书楼典藏广博，保存不少上古散篇杂记。清玄道长找到一卷已经脱简散乱的《地脉余录》。书中提及归墟阵，只留下一则传闻：布此阵者，可借己身血肉为枢；亦可以囚虏之身，承接阵力。两种布设法子都可成立。 读到此处，周问指尖重重按住信纸。 归墟阵存在两种布设方案。第一种，布阵之人玄机，拿自己血肉躯体充当第三阵枢。大阵运转，他与归墟阵祸福一体，阵破则自身重伤甚至身死。但他也能借阵法源源不断汲取冰谷地气延寿修行。第二种，抓来的囚徒祖玄之，被强行加持禁制，肉身被改造为第三阵枢。祖玄之活着，大阵完整运行；一旦祖玄之殒命，三枢失衡，冰谷地脉暴走，百里之内生灵涂炭。 玄机心机深沉狠辣，两种路子，他都做得出来。两份古籍残简，只把两种可能性摆到眼前，却无法分辨现实究竟是哪一种。 周问将三方面得来的残简笔录，全部平铺摊开在书房案头。周家祖玄之手札、药王谷竹简摘抄、太一宗《地脉余录》片段。三份来自不同传承的古物，相互印证归墟三枢与“附生灵之躯”的事实，却全部卡在同一个无解的疑点上。 “既可以是布阵者自身，也可以是囚徒。”周问低声自语，“没有旁证，便无从分辨。” 若是贸然奔赴极北，一旦判断出错，代价便是百里地动山摇，无数无辜百姓葬身灾劫。 王伯站在一旁看着满桌纸卷，神色忧虑。 “少爷，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不去亲身到玄关冰谷，就能辨明两种情况？” 周问缓缓摇头。 “残简已经全部用尽。囚徒萧云葆宁死不开口，底层死士林小乙接触不到这一级别的核心机密。中原找不到更多线索。真相，只藏在玄关冰谷的石屋之中。” 想要得到答案，终究绕不开极北之行。 只是动身之前，要把中原、江南的后手全部安置稳妥。周家防卫、地牢囚徒看管、三方情报联络渠道、江南落杏禅寺的动向，一桩桩，都要安排得滴水不漏。一旦自己北去，不能让后方出现崩塌。 周问将几份珍贵笔录用油布层层包裹，锁进书房内侧保密木匣。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线索网，提笔添上新的记录：归墟阵两重布设可能，玄机以自身为枢；祖玄之被强设为枢，古籍无法判定，需实地入冰谷求证。 写完放下毛笔。 书房窗外，秋日的阳光已经偏西。药圃方向传来叶苍苍清脆的呼喊。 “周问！龙胆草结籽啦！” 周问推开房门，迈步向后院药圃走去。 药圃之中，那一株开花的龙胆草，蓝紫色花穗已经渐渐凋落，花萼之内结出一串串细小褐色种子。叶苍苍蹲在花株跟前，小脑袋凑得很近，小心翼翼盯着种子，生怕一阵风把细小籽实吹走。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眼睛亮晶晶。 “你快看！结好多小小的籽！明年撒进土里，就能长出好多好多龙胆草！” 周问屈膝蹲下身，目光落在一串串成熟的种荚上。 “成熟了，可以小心采收，妥善收好。” 苍苍闻言，连忙取出小小的纸囊，指尖轻轻捏开种荚，把褐色细籽抖进纸囊。动作放得极轻，呼吸都刻意放得很缓，唯恐吹散细小种子。 “这个要好好保管，不能弄湿，对不对。” “嗯，干燥避光存放，来年春日下种。” 孩童认认真真把纸囊折好，揣进自己衣襟内侧贴身收好。做完，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仰起小脸望向周问。 “周问，你又在想很难很难的事，眉头又皱起来咯。” 周问抬手抚上眉心，果不其然眉间拧起浅浅褶皱，他缓缓舒展。 苍苍满意点点头，拍干净手上沾到的细碎草屑，伸手拽住周问的衣袖。 “走，吃饭去，说不定老太爷藏了核桃酥。” 周问任由她拽着衣袖，一同向着膳堂缓步走去。 膳堂之内，老太爷已经端坐桌边等候。看见二人进门，照旧开口念叨沙场旧事。 “又迟到。老夫当年在战场上。” “祖父，今日汤药服过了？”周问出声打断。 老太爷话语卡在喉咙，胡须抖了抖，狠狠瞪他一眼，低头扒饭。苍苍爬上凳子，悄悄夹一块肉放到老太爷碗中。老太爷默不作声吃下。 晚饭桌上饭菜温热，屋内飘着食物香气。周问一边进食，心中已经开始默默罗列奔赴极北之前，需要落实的全部事务清单。 周家防务加固；地牢囚徒安排可靠之人看管；给周镇山、老太爷留下完整备忘录；和太一宗、药王谷敲定北行之后密信传递的渠道；叮嘱江南密探紧盯落杏禅寺春季危机。 一桩一件，千头万绪。 吃过晚饭，周问回到书房，铺开一张白纸，提笔，把临行要处理的大小事项，逐条逐条全部写在纸上。烛火摇曳，笔尖在纸面沙沙游走，夜色一点点浸透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