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问回到周家府邸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上大片橘红色的傍晚晚霞。
府中没有迎接的人群,大门和平常一样敞开。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上前接应的门子,迈步径直穿过前院,向后院走去。
还没有靠近药圃,远远便看见小小的一道身影。叶苍苍正蹲在泥土边上,双臂环抱着那株长势繁茂的何首乌,脑袋一点一点,困得不停打盹。漫长的等待磨去孩童不少精神,可她依旧守在这里,等着周问归来。
脚步声踩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响。苍苍猛地一下子惊醒,抬起脑袋,视线直直投向来人。怀中的何首乌花盆险些从怀里滑落。
“周问!”
孩童一声呼喊,整个人立刻站起身,脚步急匆匆朝着周问奔过来。刚跑出两步,她又猛然停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紧紧抱住的何首乌,生怕把植株磕碰损伤,才又重新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水光盈盈,眼眶泛红,却死死忍住,没有让眼泪滴落下来。
“我……我一直在等何首乌长出新的叶子。”她小声开口,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
周问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向那盆何首乌。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悉心照料,藤蔓愈发茂密,确实又冒出好几片鲜嫩翠绿的新叶。
“我回来了。”周问淡淡说道。
苍苍的目光落在周问的衣襟,她隐约察觉到,周问的身上,还带着极北地带残留下来的刺骨寒气。
“你找到那卷很重要的绢帛了吗?”
周问抬手,把贴身存放的那卷素问篇末页绢帛,稍稍向外露出一角,在她眼前一晃。苍苍看不懂上面古奥的字迹,却依旧认真地点了点头。
“找到了就好。”
说完,她伸手牢牢拽住周问的衣袖,转身就往药圃的方向拉扯。
“走,你快过来看看何首乌!它今天又长出新的嫩叶,王伯还给它换了更大的陶盆。”
周问顺着孩童的力道,跟着她走到药圃。傍晚温暖的夕阳铺满整片院落,药圃之内各类草药蓬勃生长,空气之中弥漫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淡淡清香。
苍苍一边往前走,小嘴叽叽喳喳不停,絮絮叨叨讲着这些日子府中发生的大小琐事。何首乌抽了多少藤蔓,龙胆草又冒出几枚新芽,王伯送来新的小铁铲,老太爷偷偷分给她核桃酥,一桩一件,说得格外认真。周问安静走在一旁,偶尔轻轻嗯上一声,听她诉说。
来到药圃跟前,苍苍松开周问衣袖,屈膝蹲下身,拿小铲子小心翼翼给何首乌根部的松土。小脑袋时不时抬起来,偷偷瞟一眼身旁归来的周问。
周问也随之蹲下身,伸出手,帮她把歪斜的植株轻轻扶正。
“周问。”苍苍忽然开口。
“嗯。”
“往后你还会不会再走远路离开周家。”
周问手上动作顿了一瞬。极北的危机并未完全消散,欢衍宗宗主玄机依旧虎视眈眈,玄清宗内部还有潜藏的暗流,药王谷那边锁脉手的溯源还没有完全结束。往后依旧会有不得不外出处理的事端。可看着孩童满是期盼的一双眼睛,他不愿意叫她心生不安。
“短时间之内,不会再远行。”
苍苍听完,嘴角悄悄向上弯起一道浅浅弧度。她没有大声欢呼雀跃,只是低头继续给何首乌培土,可整个人的神态,明显放松了很多。
暮色一点点向下浸染,夕阳缓缓沉降,黄昏的霞光慢慢褪去,院落之中的阴影不断扩大。
苍苍把手里的小铁铲搁置到竹筐之中,抬手拍干净手掌沾染的泥土。
“走,去膳堂吃饭。”
她伸出小手,牢牢牵住周问的手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肩向着膳堂缓步走去。
膳堂之内,周老太爷已经端坐在饭桌旁边等候。看见二人跨进门,老人家照旧习惯性开口,老生常谈提起自己年轻征战沙场的往事。
“又迟到。老夫当年在战场上……”
“祖父,今日您的汤药可按时服用完毕。”周问从容出声打断。
老太爷到了嘴边的一大段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胡须气得微微抖动,狠狠瞪了周问一眼,只能够低下头闷声扒拉碗中的米饭。
苍苍手脚麻利爬上凳子,挨着老太爷身旁坐下,悄悄把自己碗里面一块炖得软烂的瘦肉夹出来,放到老太爷的碗中。老太爷瞥了一眼碗里的肉块,嘴上什么都没有多说,默默拿起筷子,把那块肉吃进嘴里。
饭桌之上饭菜冒着温热的腾腾热气,厨房方向飘出新蒸馒头的香甜气息。廊下不时传来下人往来走动干活的脚步声。寻常世家府邸平淡安稳的烟火气息,包裹住整间膳堂。
周问端起瓷碗,低头吃饭。埋藏心底那张盘根错节的线索大网依旧在缓缓运转,欢衍宗、玄机、萧云葆、玄清宗的暗棋、药王谷被篡改的针法,一桩桩危机,并没有随着自己从极北归来就此消散。只不过,他不必再如同从前一般,不顾一切孤身奔赴险地。如今周家府内防卫布防已经全部落实,身边,也有需要守护的人。
晚饭结束之后,周问独自回到书房。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跳动。他取出那卷自极北冰谷带回来的残破绢帛,平铺摊开在书桌案头。三个厚重有力的大字静静映入眼帘:医者,问己。
周问对着绢帛凝神阅读许久,才小心翼翼将其妥善收好,放进书桌最内侧的抽屉。抽屉之中,已经积攒厚厚一叠字条与文书。叶流雪冒险传回来的密信,自己多年手绘的整张关系线索网,药王谷往来书信,全部都收纳在此处。他把这一卷素问篇末页绢帛,安安稳稳摆放在所有卷宗的最上方。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西院方向的屋舍,窗纸之上,还映出小小的一道人影轮廓。苍苍应当还没有就寝。孩童回到西院之后,多半又坐在灯下,练习书写那个歪歪扭扭的“问”字。
周问静静伫立窗前,朝西院的方向眺望片刻。之后伸手拉动窗扇,将窗户缓缓合拢,隔绝院外夜晚的晚风。回身坐回书案之前,他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在一张干净宣纸上,落笔写下三个字:问苍者。
墨色在宣纸之上缓缓浸润铺开。写完,他搁下手中毛笔,吹灭桌台上摇曳的油灯。书房瞬间陷入一片安静幽暗,唯有淡淡的月光,穿透窗格,薄薄铺洒在桌面的纸张之上。
一夜安然流逝。
第二日天光破晓,清晨的鸟鸣声在庭院四处此起彼伏响起。周问推开书房房门走出去。
远远就看见药圃之中,苍苍已经早早蹲在泥土边上忙活。孩童手中拿着一把小小的水瓢,正在仔细浇灌药苗。听见脚步声靠近,她立刻抬起脑袋,一双眼睛亮晶晶望向周问。
“周问!何首乌又冒出来全新的嫩芽!”
周问迈步走到药圃,屈膝蹲下身。清晨晶莹的露水附着在何首乌的嫩叶之上,在朝阳照射之下闪闪发亮。
“长势很好。”
得到夸赞,苍苍笑得眉眼弯弯,继续低头照料整片药圃的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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