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的日子,终于到来。
这一日,天还没有破晓,夜色依旧浓稠。天边只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微光。
周家大门悄悄打开。两匹经过挑选的良马,立在门内的庭院。马背上已经捆扎妥当行囊。裘衣、药材、地图、干粮、兵器,全部安置完毕。两名随行的周家旁支子弟,一身劲装,安静站在马匹旁边。二人都是家生子,懂一点医术,身手也尚可,行事沉稳,不多言语。
府中没有大肆鸣炮,没有大张旗鼓的送别仪式。害怕消息外泄,引来欢衍宗的探子窥伺。只有寥寥数人前来送行。周镇山、周老太爷,还有叶苍苍。
叶苍苍起得很早。小丫头衣衫穿戴整齐,腰间依旧系着那只绣龙胆草的药囊。怀里抱着一方小小的布包。
夜色还重,廊下悬挂几盏昏黄灯笼,光晕不大,勉强照亮庭院的一小块地面。
周问检查一遍两匹马的行囊,确认所有物件齐全,转过身。
他先是看向周镇山。
“父亲。府中诸事,备忘录留在书房案头。若是遇到难以决断的危机,按照上面写的行事。万万不可冲动出头。”
周镇山神色复杂,点了点头。这么多年,很多事情,反倒是儿子考虑得比自己周全。
“路上务必珍重。家中,有我。”
周问再转向老太爷。老人披着厚实的外袍,凌晨的风有凉意,老人家身子微微站得笔直。
“祖父,府里就劳你多费心。多照看苍苍。”
“我晓得。”老太爷嗓音低沉,“记住,活着回来。别的,都可以往后再说。”
周问轻轻点头。
最后,他看向叶苍苍。
孩童怀里紧紧抱着布包,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抬起脑袋,仰脸望向周问。灯笼的微光落在她脸上,一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
“这个给你路上带。”她把怀中布包递过来。
周问伸手接过,解开布包。里面有几样东西。几块用油纸包好的核桃酥,是昨夜厨房特意做出来的。还有那一只纸船,就是那日傍晚,水池边那只最大的纸船,她小心翼翼捞起来,晾干,平整收在布包里面。最底下,还放着一小株晒干的龙胆草。
“核桃酥饿了可以吃。纸船,带着它。龙胆草,若是肝部疼,就拿出来。”叶苍苍一条一条交代,说得认认真真。
周问把布包重新扎好,放进自己马鞍侧面的囊袋。
“我全部收下。”
叶苍苍抿了抿嘴唇。有很多话想要说,千头万绪堵在心口。最后只重复了那一句约定。
“你要记得拉钩说的话。一定要回来。”
“我记得。”周问蹲下身,再一次伸出小拇指。
叶苍苍伸出小小的手指,再次和他勾住。
勾完手指,孩童努力忍住眼眶里面的水汽,没有落泪。
周问站起身,翻身上马。马蹄轻轻踏动青砖,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响。
“父亲,祖父。我走了。”
说完,他看向地面上小小的身影。
“苍苍,好好守着药圃,好好学认草药。等我回来。”
“嗯!”叶苍苍用力点头。
两匹马调转马头,踏出周家大门。两名随行子弟跟在后面。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周问坐在马背之上,回头望了一眼周家高大的门楼。门楼的轮廓,消融在破晓之前的沉沉夜色里面。
前路,是千里向北的漫漫长路,是苦寒的极北,是欢衍宗的据点,是数十年的旧恨。
身后,是周家,是药圃,是何首乌,龙胆草,是核桃酥,是那个叫叶苍苍的小丫头。
天边的那一抹灰白,一点点扩大。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缕朝阳,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
马蹄声,踏碎清晨的寂静,向着北方,一路远去。
周家院内。
大门关上之后,叶苍苍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门板,站了很久很久。老太爷走到她的身旁,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回去吧。天凉。”
叶苍苍轻轻点头。转过身,朝着后院药圃走去。
天色慢慢大亮。清晨的阳光洒落在药圃。那一株株草药,在晨光之中,静静舒展叶片。何首乌的藤蔓顺着木架攀援,龙胆草的新叶,迎着朝阳轻轻晃动。
往后的日子,她会守着这片药圃,守着周家,日复一日,等着那一个从极北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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