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周家的飞檐,院内的灯笼次第点亮,暖黄光晕铺满长廊的青砖。
周策按照白日的约定,深夜来到周问的书房。
他抬手叩门,指节敲击木门,三下节奏整齐。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丹海的旧伤隐隐作痛,自白日和周问分开之后,这份钝痛就没有彻底消散。他反复攥拳又松开,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等着屋内传来应答。
“进来。”
周策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周问端坐案前,桌面摊开一张大幅图纸,烛火摇曳,火光落在纸面。周策远远扫过一眼,纸上布满弯弯曲曲的线条,是人体经络图谱。和世间流传的普通经络图不一样,图上多出一条贯通丹田直达头顶的长线,旁边用极小墨字标注着天脉二字。
“坐。”周问没有抬眼,指尖点向图谱上天脉的走线。
周策在他对面的凳子落座。书房四下安静,只有烛芯偶尔迸开,发出细碎噼啪声响。他目光牢牢落在那张图纸上,观望许久才开口。
“这便是天脉?”
“嗯。”周问伸手,把图纸往他面前推过去几分,“天脉是医武同源的根基。医道第三境续脉,武道第三境鸣钟,修行的本源都是这一条脉络。但是绝大多数修行之人,只能够修习一半。医者专修续脉,武者专修鸣钟,各守各自的道路,永远无法将整条周天打通。”
周策盯着纸上绵延回转的线条。脉络自丹田而起,向上穿过胸腔咽喉,抵达头顶百会,再弯折折返,重新落回丹田,构筑一处完整循环周天。他凝望良久,喉结滚动。
“那你……你已经打通天脉了?”
周问没有直接作答。他将图纸收回,指尖点在丹海对应的那一处标记。
“你的伤势淤积在丹海,淤血恰好堵死天脉的分支。我教你的引脉法门,便是调动自身内力,借天脉原生气息冲刷淤堵。可你务必记牢,此法生效只有一炷香时限。一炷香过后,原本被冲开的淤积会再度反扑,伤势会比现在更加沉重。”
“那之后该如何处置。”周策连忙追问。
“届时回来寻我。”周问语气平稳,“我来为你施针续脉,化解残留淤血。”
周策沉默下来。他垂头望向自己的手掌,左手掌心布满常年握剑打磨出的厚茧。他反复握紧拳头,丹海内部刺痛一阵阵传来。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肯流露半分痛色。
“少主,你为何不亲自登上问鼎大会的擂台。”周策忽然抛出心中埋藏许久的疑问,“若是由你出战,周家稳稳可以拿下胜局。你已经打通天脉,医武双修,同辈之中几乎没有人能够成为你的对手。你为何始终不愿出头。”
周问抬眼看向他,目光淡淡。
“我若是登台,便等于将自身气机全然暴露。”
简简单单一句话,周策似懂非懂。他并不知晓猎者,不知道猎杀医武双修者的隐秘过往,听不懂潜藏在这句话底下的生死危机。
周策将图纸仔细卷好,攥在手心。
“我明白了。我会牢牢记住一炷香的时限。”
周问看着他,目光落在少年紧绷的面庞之上。
“二房在周家,这些年过得并不顺遂。”周策的嗓音压低,心底积压多年的烦闷在此刻忍不住吐露,“我的父亲犯下许多错事。挪用公中银两,和叶家旁支私下往来,族会之上顶撞家主。这些事情我全部知晓。二房上下,走到哪里,都要承受旁人指指点点。”
周问没有出言打断,安静听他继续诉说。
“我此番执意前往问鼎大会,原本是想要替二房争来一点颜面。我苦修整整三月,哪怕把丹海练出旧伤也不肯停歇。我心中想着,只要我可以赢下三轮比试,周家便能多分得一部分资源,二房在族内,也可以挺直腰杆。到头来,却连登台的基础条件,都几乎达不到。”
周策低头凝视手中卷好的天脉图,眼底布满苦涩。
“若非少主愿意传授引脉之法,我连站到擂台之上的机会都不会拥有。”
“引脉只能够换来一时的巅峰。”周问开口,“真正撑过三轮,又硬撑到第四轮吐血倒地,靠的不是法门,是你自己的意志。一炷香的时限已经耗尽,淤积反扑袭来,你本可以当即退下,可你依旧咬牙多撑了一炷香。”
周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这些,你都已经算到。”
“你父亲的过错归属于他本人。”周问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而你,是周策。”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到周策耳中,重重撞在心口。长久以来压在肩头,属于二房的污名,仿佛被轻轻拨开一层。
周策站起身,把卷轴妥善收好,抱在怀中。
“少主,多谢。过去我一直觉得你生性庸碌,凡事只讲都行,不争不抢。连我的父亲,也常常说你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内心也是这般认为。”
周问眉梢微微一动。
“那如今呢。”
周策认真打量眼前的人,脑海之中回想过往一桩桩一件件。平日里看着散漫松弛,可每一件事,都看得通透深远。
“如今我才察觉,你就像是一口深井。表面看上去浅浅一汪,实则深不见底。”
周问没有接下这句评价。
周策迈步走向房门,手搭在木门之上,又顿住脚步,回过头再次发问。
“少主,你六岁便已经打通天脉,为何一直对外隐瞒。”
周问背对着他立在窗边,窗外夜色沉沉,烛火把他的侧影投在墙壁,明暗交错。
“因为有人,不希望这件事被旁人知晓。”
周策心中满是疑惑,想要继续追问,可看见周问的神态,便识趣地把话语咽回喉咙。他拱手行礼,推开门离开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新回归寂静。周问伸手将那幅天脉图谱收回抽屉妥善存放。他走到窗边,望向西院的方向。那边灯火已经熄灭,想来叶苍苍已经睡熟。白日孩童还蹲在药圃,一笔一画练习那个歪歪扭扭的问字。
周问在窗边伫立片刻。夜风穿过窗缝吹进来,烛火摇晃跳动。他脑海之中闪过祖祠暗格里面那张泛黄古纸,猎者将至,速封气机。六岁打通天脉之后,他便主动封印九成修为,伪装成一个碌碌无为的世家少主。这是祖玄之留下的警示,也是保全周家的自保之策。
他不能够展露全部实力。一旦医武双修的气机外泄,潜藏在暗处的猎者便会嗅到踪迹。母亲的悲剧,便有可能再度重演。
周问把窗扇合拢,隔绝屋外的夜风。坐回案前,笔尖落下,纸面写下三个字,问苍者。
墨色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他放下毛笔,吹灭桌前灯火。书房陷入昏暗,唯有月色透过窗纸,淡淡铺在纸面,那三个字朦朦胧胧,似是一个无解的提问,又似是前路的答案。
他起身走出书房,脚步放得极轻。长廊四下无人,月光洒满青砖地面。路过药圃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何首乌的藤蔓在夜色之中轻轻晃动。周问屈膝蹲下,伸手将向外歪斜的藤蔓重新引向木架。
“好好长。”
话音压得很低,既是对着植株诉说,也像是在对自己低语。
他拍干净手上泥土,转身返回书房。
夜色深沉,整个周家都陷入安睡。唯有西院卧房之内,被子底下小小的身子翻了个身,手又攥紧那块缝补过的旧帕子,嘴角浅浅弯起一道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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