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第二十九章 断弦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建炎三年正月初七—二月十七·临安 正月里,他们开始没钱了。 钱是归雁盟在扬州给的二十贯。分三份:吃饭住屋四贯,买消息三贯,剩下那份不动。 到正月初七,第二份也快用完了。 叶孤鸿把三份钱重新摆了一遍。 第一份剩七百文。 第二份剩一百二十文。 第三份,他没动过。 雷小满蹲在旁边看。 “哥。” “嗯。” “我们买到了什么消息?” 叶孤鸿把那一百二十文推过去。 “买到了三样。” “哪三样?” “第一样:临安城里替无声司做事的,不止一个人,是一批人。” “第二样:这批人不领官俸。” “第三样:不领官俸的人,靠什么活着?” 雷小满想了想。 “靠什么?” “靠赏。”叶孤鸿说,“有人赏他们。” 他把钱收起来。 “所以我们真正要找的,是那个赏钱的人。” 雷小满把那一百二十文数了一遍。 数完,她抬起头。 “哥。” “嗯。” “归雁盟在临安,还有没有别的线?” “有。” “那怎么不去找?” 叶孤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几条线,”他说,“我们不知道还在不在。” “什么意思?” “去年七月,”他说,“归雁盟在临安有三处联络点。” “三处。” “第一处烧了。”叶孤鸿说,“第二处的人搬走了,没有留话。第三处——” “第三处怎么了?” “第三处我们去过。” “怎么样?” “门口石阶上有一粒灰。” 雷小满没有说话。 ——那是卷一的《一粒灰》。 ——一粒灰落在门口,是无声司的请帖。 “所以现在我们三条线全断了。” “那我们靠什么?” 叶孤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闻人默的耳朵。 “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雷小满手里那一串钱。 找到那本抄本,是二月十一。 不是他们找到的。是它自己出现的。 这一天叶孤鸿在众安桥下的旧纸市上。 旧纸市卖的都是废纸:写过字的、盖过印的、糊过窗的、包过药的。一捆一捆,论斤称。 叶孤鸿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来一趟。 ——旧纸是好东西。 ——一张纸要被人扔掉,总有原因。 ——可往哪儿扔,是有讲究的。 ——衙门的废纸,不会扔到旧纸市。衙门有专门的化纸炉。 ——所以旧纸市上的纸,都是民间的纸。 ——要是有一天,旧纸市上突然出现衙门的纸。 ——那就是有衙门的人,私下往外卖了。 这一天,他在第七个摊子上看见一捆纸。 纸捆是用草绳扎的。他解开来看了看。 上面几张是药方,是账目,是书信。 底下压着一本册子。 册子是抄的。 线装,封皮是灰的。 叶孤鸿翻了几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本册子抄的是宫门登记。 日子、时辰、出入的人、随行几个人、因何事。 一页一天。 从去年九月起,一直抄到今年正月。 叶孤鸿把它买了下来。 七文钱。 摊主是个老头,收了钱,多看了他一眼。 “这本不是我这摊上的。”老头说。 “那是谁放这儿的?” “不知道。”老头把钱收进袖子里,“我这摊子一天称几十斤废纸。收进来是一捆,卖出去也是一捆,中间经手的人多。” “多到什么地步?” “多到,”老头说,“你要问这本册子是谁写的,我得先问它是谁扔的;你要问它是谁扔的,我得先问我这捆纸是从哪个衙门口收的。” 叶孤鸿把册子收进怀里。 “那你这捆纸,是从哪个衙门口收的?” 老头笑了笑。 “我不收衙门口的纸。”他说,“衙门口有化纸炉。” 叶孤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七八步,他停住。 ——他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问的,是“谁写的”。 ——他没问“谁卖的”。 ——他为什么先问“谁写的”? ——因为这本册子不像货。 ——货是拿来换钱的。这东西放在废纸堆里,七文钱,比一张真药方还便宜。 ——它不是拿来换钱的。 ——它是拿来被一个人拿走的。 【切换】打铁巷·当夜 六个人围着这本册子。 顾惊澜先看。她看的是日子。 ——去年九月初九,宫门进三个人,出三个人。 ——九月初十,进两个,出两个。 ——九月十一,进五个,出五个。 “没意思。”雷小满说,“进出一样多。” “进出一样多,才是正常的。”顾惊澜说,“宫里的人进去要出来。不出来才有事。” “那这本册子有什么用?” 顾惊澜翻到最后一页。 “有用的在这儿。” 最后一页是正月十七。 那一行写着: 正月十七·昏·入内东门·柳氏眉生·琵琶一具·无随行 底下没有“出”字。 ——进去了,没有出来。 ——就在同一天,正门那边写着:柳氏眉生·出。 ——一个人,从两个门,一进一出。 “柳眉生。”顾惊澜念了一遍。 “谁?” “教坊司掌班。” ——这个名字,她们听过。 ——闻人默名册递上去,帘子后头那个人。 “那这本册子,”叶孤鸿说,“值七文钱?” “值。” “为什么?” “因为它是真的。” “怎么知道是真的?” 顾惊澜把册子推给闻人默。 “你摸。” 闻人默摸了一夜。 他摸纸,摸墨,摸线,摸装订。 摸到天亮,他把册子合上。 “假的。” 屋子里静了一下。 “哪儿假?” “三处。” 闻人默把册子摊开。 第一处,纸。 “纸是新的。”他说,“抄去年的账,用的是今年的纸。” “纸也有新旧?” “纸会发黄。”闻人默说,“真档案的边角,黄得比中间深。这本册子,从头到尾一个色。” “那是有人用了旧纸?” “不。”闻人默说,“是有人用了新纸,然后放在潮的地方两天,让它看起来旧。” 他把册子举到灯下。 “你摸这几页——软。真的旧纸,是脆的,软不下来。” 第二处,字。 “抄手写字,有习气。”闻人默说,“抄得多了,手会累;手累了,笔就会轻。所以他一天里抄的前半页和后半页,粗细不一样。” “这本呢?” “这本从头到尾一个粗细。” “那就是一个人一口气抄完的。” “不。”闻人默说,“一个人要一口气抄三个月,抄不出来。” “那是什么?” “是写的。”闻人默说,“不是抄的。写东西的人,写得慢,写得匀,因为他不是在做活,他是在做什么别的事。” 第三处,涂改。 闻人默翻到中间某一页。 “这一页上,有一个字被涂了。” 那是一个名字,被人用墨涂成了一块黑。 “涂得怎么样?” “涂得外面还有一层。”闻人默用指尖在那块黑上按了一下,“你摸摸。” 顾惊澜摸了一下。 “下头的墨是干的。” “对。上面的墨是浮的。” “说明什么?” 闻人默把册子合上。 “说明下头那个字,是写完放干了的。上头那一块黑,是后来的。” “抄手抄错一个字,他会立刻涂——那时候墨还是湿的。” “这一处不是立刻涂的。” “这是看的人涂的。” “看的人看了以后,觉得这个字不能留。”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雷小满先问: “那这本册子是假的?” “是假的。” “那是谁放到旧纸市的?” ——这个问题,问到了正地方。 闻人默把册子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住。 “是我们自己拿回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闻人默说,“它是给我们的。” “给我们?” “对。” “为什么?” 闻人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指在册子上敲了三下。 “你们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手里,原本有什么?” 顾惊澜想了一下。 “七个半牙印。” “对。” “一双白鞋底的新鞋。” “对。” “一块布,三句倒装的话。” “对。” “还有一具没有名字的尸。” “对。” “这些东西加起来,”闻人默说,“指向什么?” “指向一个人。”顾惊澜说,“一个活着从北边被带回来、然后没有名字地死掉的人。” “对。”闻人默说,“这些东西指向一个人。” 他把册子推出来。 “这本册子,指向多少人?” 顾惊澜翻开册子,数了两页。 “几百个。” “几百个什么人?” “……官。” “对。”闻人默说,“几百个官。” “所以?” “所以这是一本洗东西的册子。” 闻人默的声音很平。 “我们手里那七个半牙印,是钉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的。我们要找那个人是谁,就得顺着那七个牙印往下走。” “这本册子给我们几百个名字。” “我们一看,就会去查名字。” “查名字要多久?” “不知道。”顾惊澜说,“三个月,半年。” “查到一半会怎么样?” “会……” 顾惊澜停住了。 ——她想到了。 ——查几百个官的名字,会牵扯到几百个官。 ——这几百个官里,会有无辜的。 ——会有怕的。 ——会有把这件事捅到上面去的。 ——到最后,全城都会知道有人在查宫门登记。 ——然后那个人——那个真正的、没有名字的人——就没有人再提了。 “假的册子,比真的册子有用。”闻人默说。 “为什么?” “因为真的册子指向一个人。” “假的册子指向一百个人。” 他把册子合上。 “他们给我们一本册子,是要我们把一个人忘掉。” 顾惊澜把册子拿起来,走到门口。 她本来要把它烧掉。 闻人默叫住她。 “别烧。” “留着做什么?” “留着,是因为它是真的画出来的。” “什么?” “写这本册子的人,”闻人默说,“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一个替人做事的人,要是只为了骗我们,他不必写三个月。” “他可以撕两页旧账,扔给我们。” “他写三个月,是因为他要写的东西,不止骗人。” 顾惊澜把册子放下。 “那他还要写什么?” 闻人默把手放在那一块被涂黑的名字上。 “他要写一个名字,”他说,“写到一半,又涂掉了。” 那一块黑,他们先是用灯照。 照不出来。 顾惊澜又用湿布在上面按了两回。 也按不出来。 最后是闻人默。 他把手指按在那块黑上。 按了很久。 “纸上有槽。” “什么槽?” “写字的槽。”闻人默说,“毛笔写字,笔尖会在纸上压出一道浅槽。涂在上头的墨盖住了颜色,盖不住槽。” 他把食指挪了半寸。 “这里一个字。” “这里一个字。” “这里一个字。” “三个字。” 雷小满凑过去看。 她什么都看不见。 “摸得出来吗?” “摸得出来。”闻人默说,“这三个字,他写得比别的字都重。” “为什么?” “因为他在写的时候,就知道会被涂掉。” 他把手收回来,在膝上按了一下。 “第一个字——” 他说得很慢。 “癸。”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叶孤鸿先动了。 他把卷一末那本《北望录》翻出来,翻到中间。 他的手指点在一行上。 “卷一,无舌人案。” “设局的人,”他说,“外派接引使。代号——” ——癸七。 “后两个字呢?”叶孤鸿问。 “摸完了。” “摸完了你为什么不说?” 闻人默把手放在册子上。 “因为第三个字,”他说,“我不想在灯底下说。” 那天夜里,灯吹了。 屋里只剩火盆。 闻人默才把后两个字说出来。 “七。” “还有一个字。” “什么字?” “生。” ——癸七生。 “这是名字吗?” “不是名字。”闻人默说,“是号后头加一个字。替人做事的人,用久了,会自己给自己加一个字,算是名字。” “所以癸七生,就是那个接引使给自己起的名。” “对。” 叶孤鸿把手按在桌上。 “卷一,五国城南,七个人。” “对。” “他们是被一个叫癸七生的人送去的。” “对。” “他现在在哪儿?”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册子合上。 “今天我们拿到的这本册子,”他说,“是假的。” “对。” “可这本假的册子里,有人给我们留了一个真的名字。” “对。” “为什么留给我们?” “因为,”闻人默说,“他也在找这个人。” 【切换】二月十七·教坊司·夜宴 二月十七,教坊司出了一趟活。 是宫里的活。 不是进宫,是在教坊司里办。宫里有人来。 那天教坊司把前院全清了,摆了六张席。来的都是穿了便服的官,还有两个不穿官服的。 闻人默在东廊。 ——他被点了名。 ——点他名的人,是掌班。 还有一样东西,顾惊澜看了很久。 册子上那一行:柳氏眉生·琵琶一具·无随行。 “为什么是琵琶?” “什么?” “一个掌班进内东门,”顾惊澜说,“为什么带一具琵琶?” “也许是要弹。” “宫里有人会弹琴。”顾惊澜说,“宫里有几百个会弹琴的人。” “那她带琵琶做什么?” 顾惊澜把册子翻过去。 正月十七那一天,正门写着:柳氏眉生,出。 “一进一出。”她说,“进门的时候带了琵琶。出门的时候呢?” 她把两行并着看。 ——正门那一行,只写了她一个人。 ——没有写她带什么。 “进门记了琵琶。” “出门没记。” “说明什么?” “说明出去的时候,”顾惊澜说,“要么琵琶还在她手里,要么她把它留在了里面。” “哪一种?” 顾惊澜想了一下。 “要是她带出来,就会记。” “因为琵琶是乐器。乐器出门要记。” “没记,就是没带出来。” ——一具琵琶,进了内东门,没有再出来。 “一具琵琶能留在宫里的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 夜宴开始的时候,帘子放下来了。 ——帘子在堂上,把主位和次席分开了。 ——帘子里头坐的是宫里来的。 闻人默弹的是小调。 弹到第三支的时候,帘子里有人说话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 “弹那支《十载飘零》。” 闻人默的手停在弦上。 他没有抬头。 “那支曲子的词,犯忌讳。” 帘子里静了一下。 “这里没人听词。”那位说,“只听见调。” 闻人默弹了。 他弹得很慢。 他弹到“何日还”那一句,把那个字弹了下去——没有唱,只有琴。 ——那一句里,他把两个音都留了。 ——一个是对的,一个是错的。 ——两个音同时响了一下,像一个人和一个影子。 弹完,堂上没有声音。 帘子里也没有。 过了很久,帘子里那个人说: “过来。” 闻人默抱着琴走到帘子前面。 帘子是竹的。他看不见里面,但能听见。 里面有两个人的呼吸。 一个是那位说话的女人的。一个是侍女的。 ——还有第三道。 ——很浅。 ——不是人的。 ——那是琴。 ——帘子里放着一把琴。 “你弹琴多少年了?” “二十年。” “你手里这把,是哪一年做的?” “不知道。”闻人默说,“我买它的时候,它已经有四十年了。” “琴上有断过的地方吗?” ——闻人默的手在琴头停住了。 “有。” “哪一根?” “第三根。” 帘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那位说: “把手伸过来。” 闻人默把手伸进帘子里。 帘子里那只手接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她拿着他的手,摸了一下——不是摸他,是摸他手上的东西。 ——她摸的是他的指节。 ——是那几条被弦勒出的、二十年勒出来的旧痕。 摸完,她松开手。 “你那根弦,”她说,“是马尾。” “是。” “北地的马尾。” “是。” “为什么不换?” ——闻人默想起了那根丝弦。 ——那根弦,少年烧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换成丝的,”他说,“我就听不出,有没有人动过我的琴。” 帘子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那位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很短。 “你这个人,”她说,“是弹给人听的,不是弹给神听的。” 闻人默抱着琴,没有动。 “那听的人,”他说,“是谁?” 帘子里那只手,伸出来一点点。 ——不是要拿什么。 ——是把帘子的下摆,往下压了压。 ——那是习惯。 ——一个总是要把袖口往下压的人,会顺手也压一下别的东西。 闻人默把这一下记住了。 “听的人,”帘子里那位说,“都在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 帘子里没有回答。 闻人默站着。 他又问了一句。 “是三月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 ——也许是那本册子。 ——册子抄到正月十七就断了。 ——断在一个没有下文的地方。 帘子里那只手,停在帘子上。 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 “下去。” “是。” “等等。” “是。” “你的琴,”她说,“第三根弦该换的时候,就换。” “为什么?” “因为,”她说,“断的东西,会自己找替它的人。” 她把手收回去。 “下去吧。” 闻人默退到堂下。 他站在暗处,站了很久。 他心里有四样东西。 第一样:那根马尾弦,她两次提起。 第二样:她压帘子的那一下,和压袖口是一样的手。 第三样:帘子里那把琴。 ——帘子里有一把琴。 ——宫里的宴上,掌班自己不用弹琴。 ——可帘子里放着一把琴。 ——她的琴放在她手边上。 第四样,是那句话。 ——听的人,都在数日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也在数。 ——数日子的人,是在等一件事。 ——等一件事的人,会把这个日子记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叶孤鸿问他:“今天怎么样?” 闻人默把那句话说了。 叶孤鸿站住了。 “数日子。” “嗯。” “数哪一天?” “她没说。” 叶孤鸿抬头看天。 二月的夜里,天上有云,云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在北边的时候,”他说,“有人等雪化,有人等雁来,有人等城里开仓。” “今天有人等一件事。” “等什么?” “不知道。”叶孤鸿说,“可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她数日子的时候,是从心里数,不是从嘴上数。”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孤鸿说,“她不打算告诉人。” 回到打铁巷,叶孤鸿把那本册子收进一只木匣,压在门板底下。 “留着?” “留着。” “留着做什么?它已经没用了。” “有用。”叶孤鸿说,“它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座城里有一种人,”他说,“他替杀人的人做活,可他做的活,是留东西给人看的。” “这种人可怕吗?” “不可怕。”叶孤鸿说,“可怕的是这种人少。” “那剩下的人呢?” 叶孤鸿把门板压好。 “剩下的人,”他说,“是真的在做事。”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