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第九章 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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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土地庙。 郝五不吃别人的东西。 别人给他,他就掰成三块,两块收起来,一块慢慢嚼。这是三年讨饭讨出来的规矩——不吃完,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 叶孤鸿没有再给他。 他坐下了,坐在郝五对面。 “那件衣服,”他说,“你留下了吗?” “留了。”郝五说,“他让我留,我就留了。” “衣服呢?” “年轻人拿走了。” “哪个年轻人?” “守着他的那个。”郝五说,“南边口音。说话慢。” 叶孤鸿看了风不问一眼。 风不问没有说话。 “他什么样?” 郝五想了一会儿。 “瘦。”他说,“走路脚不陷雪。” 风不问的手,从膝上抬起来,又放下。 “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一句。”郝五说,“他问我:这屋里,有没有人写过字?”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我说那老官天天写。” “他说什么?” “他说:写的东西,都烧了。” 郝五顿了一下,把火里的木牌拨了拨。 “他就烧了。”他说,“一张一张烧的。烧到最后剩一张,他没烧。” “剩下那张呢?” 郝五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了很久,掏出一小块布。 布是折的,折得很小,边上是毛的——是撕的,不是裁的。 他把布摊开。 布上两个字: 郝五。 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写的?”叶孤鸿问。 “他写的。”郝五说,“我求他写的。” “你求他做什么?” 郝五看着那两个字。 “我这辈子,没人记过我。”他说,“我给他送水送了七天。第七天早上,我跟他说:官人,您给小的写个字吧。小的不认得,可小的留着。” “他问我叫什么。” “我说郝五。” “他说:两个字。这是你的名字。你死了,有人知道你是谁。” 郝五把布折回去,塞进怀里,按了按。 “我把这个带着。”他说,“我讨饭的时候带着,睡觉的时候带着。我要饭要到哪天,这两个字就跟我到哪天。” 庙里没有人说话。 闻人默走过来。 “让我摸一下。”他说。 郝五愣了一下。 “我眼睛不好。” 郝五把布掏出来,放在他手上。 闻人默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摸那两个字的形状。他摸的是字的边——每一个笔画的收尾。 摸完,他把布还给郝五。 “怎么样?”叶孤鸿问。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的手,慢慢收起来,握成了拳。 “郝五。” “在。” “那个年轻人,”风不问说,“他的左手,是不是少一根指头?” 郝五想了想。 “不少。” “那右手?” “也不缺。” 风不问不说话了。 “他背东西吗?” “不背。”郝五说,“他什么也不背。就一件衣裳,一卷纸。” “他怎么吃饭?” “他不吃。” “不吃?” “他在那屋里待了一夜,一口水没喝。”郝五说,“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人。看了一夜。” 风不问的手,垂下去了。 “你哭了吗?” “谁?” “你。” 郝五愣了一下。 “哭了。”他说,“在后头哭的。不敢在前头哭。”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还在看。”郝五说,“他没哭。我不能先哭。” 他停了一下。 “他站了一夜,一句话没说。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开口。” “说的什么?” “他对着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郝五想了很久,才把那几个字想出来。 “他说:我替您走完这条路。” “他说话,”闻人默忽然开口,“是什么样子?” 郝五想了想。 “慢。”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怕说错。” “他走路呢?” “快。走起来很快。可我听不见他走。” “听不见?” “对。”郝五说,“他不响。” 闻人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蹲下过吗?” “蹲过一回。”郝五说,“在那人跟前。他不是蹲——他是整个人贴着地,膝盖碰着地。” “膝盖碰地了?” “碰了。”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按在膝上。 “他磕头了。”他说。 郝五点头。 “磕了三个。” “可他一句话没说。” “对。” 闻人默没有再问。 他知道那种磕头是什么。 ——那不是敬。 ——那是交账。 ——一个人跪在另一个死人面前磕三个头,是把自己押上去了。 “走。”他说,“去白沟。” 白沟驿。正月十一。 从土地庙到白沟,走了两天。 白沟是一条河,也是一条线。 宋和辽打了一百多年,最后把界划在这条河上。河北是辽,河南是宋。两国和好的时候,使节在这儿换文书;打仗的时候,兵在这儿对峙。 后来辽没了,金来了。 这条线还在。 线这东西,最不容易死。 驿舍还在。三间土屋,北边那间塌了顶,南边那间坍了墙,中间那间最完整——墙还在,屋顶还在,门还在。 叶孤鸿走进中间那间。 屋里有一样东西没变:一张桌。 桌是旧的,漆掉了,桌面上有两道很深的划痕,是刀刻的。桌面上一层灰,灰上印着一些旧的痕迹。 叶孤鸿伸手在桌面上一抚。 那层灰里,有一圈圆形的印子——像曾经放过一只碗。 碗早就没有了。 可印子还在。 “他坐在这儿。”叶孤鸿说。 “你怎么知道?” “碗印在这儿。”叶孤鸿说,“人坐哪儿,看碗往哪边放。碗印在这儿,人坐这边。” 他蹲下来,从桌子这一侧往上看。 这个位置,正好对着门。 “他坐在屋里,面朝门。” “为什么?” “因为过了这条线,门就是朝南的。”叶孤鸿说,“他坐在门里,往南看。” 顾惊澜一直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屋。她站在门槛外,把屋里看了一遍——从左到右,从下到上。 叶孤鸿知道她在数。 她数完,开口了。 “这间屋里,一共住过四批人。” 叶孤鸿看她。 “怎么看出来的?” “墙上的字。”顾惊澜说。 “金兵的字在右边,写得散,笔画重——他们是站着的。押送的人的字在左边,写得密,笔画轻——他们是蹲着的。” “第三种字在中间,是汉人写的。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过此。这种人写完就走。” “第四种——” 她走进屋,走到墙边,用指节在墙上敲了一下。 “第四种不是字。” “是什么?” “是划痕。”顾惊澜说,“不是刻的,是划的。用指甲。指甲划墙,一天划一道。” “在哪儿?” “桌子后面。”她说,“人坐着,够得着的地方。” 叶孤鸿走过去。 桌子后面那面墙,离地三尺高的地方,有一片极浅的划痕。 他数了数。 七道。 正好七道。 “七天。”顾惊澜说,“他在这面墙上,一天划一道。” “第七道最长。”叶孤鸿说。 “因为他划第七道的时候,手已经不用力了。”顾惊澜说,“手不用力,划出来的道,就长。” 她把手收回来。 “他划到第七道,就停手了。” 风不问在屋里转了半圈。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他在看墙。 北边驿站的墙是给人写字的——这是他在孤树驿说过的话。 这间屋的墙上,字很多。 有金兵写的:几月几日,几个马。有押送的写的:某官几口,米几斗。 还有——在桌子正前方,齐人高的地方,有一道刻痕。 风不问站住了。 他盯着那道刻痕。 “又有了。”他说。 叶孤鸿走过去。 那道刻痕很浅,刻在土墙上。两笔交叠,一个弯。 “是你们的记号?” “是。” “这回是反的吗?” 风不问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用指头在墙上描了一遍。 描完,他把手放下来。 “这回是正的。” 屋里静了。 “正的是什么意思?” “正的是:我来过,我走到底了。” 风不问又描了一遍。 “他到了白沟。”他说,“他过了线。” “然后呢?” “然后他往回走了。”风不问说,“因为淮北那棵树上的记号,是反的。” 他转过身,看着叶孤鸿。 “一个人往北走,走到头,再往回走——他要做什么?” “送东西。” “送什么?” 风不问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记错了一件事。 ——我一直在说:我大哥九月死的。 ——九月不是他走的日子。 ——九月是消息到的日子。 他抬起头。 “叶孤鸿。” “嗯。” “第二批,不是九月出去的。” 他说得很慢。 “第二批是三月出去的。” “三月走的第十九天,我到渡口送他们。我数过人头,是十九个。我数了两遍。” “十九个人,一个不少。” “从三月到九月,半年。半年里,一个信也没有。” “到了九月,文书回来了。”风不问说,“他回来了,他说:全没了。领队死了。” “我们哭了一场。” “我们哭的是九月。” “可他三月就走了。” “他三月走,九月才死——这半年,他在哪儿?” 他停了一下。 “不对。” “是这半年里,有人替我们,把日子记错了。” 火盆没有——这间屋里没有火。 可风不问的声音,比火灭了还冷。 “我们两个人,都记错了同一个日子。” “我。” “还有闻人先生。” “我们的日子,都是从一个人嘴里听来的。” 他说到这儿,就不说了。 屋里没有人接他的话。 没人说那个人是谁。 ——因为都知道。 白沟。同一间屋。入秋。 队伍过白沟,是九月的事。 那年九月,天已经凉了。白沟河的水落下去,露出河床上的石头。石头是白的,晒着,像一排牙。 二帝的队伍从白沟过。 车队排成一条线,从南到北,一寸一寸地挪。车轮压在冻土上,嘎,嘎,嘎。 张叔夜没有上车。 他站在河南岸,看着那条线。 押送的百人长姓蒲,二十七八岁,脸上有疤。他过来劝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上车。” 张叔夜说:“你们过吧。” 第二次,他说:“过了这条河,你就是我们的人了。我们给你官做。” 张叔夜说:“我不做你们的官。” 第三次,蒲百人长没有再劝。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问。 “因为我要活着回去。” “你不吃饭,怎么活着回去?” 张叔夜笑了。 “我带不走我的身子。”他说,“我带走我的名字。” 蒲百人长不懂。 金人没有杀他。他们把他留在白沟驿,留了一个看他的杂役,留了口粮。 他们赌他会低头。 他们没有见过不低头的人。 第六日 第六日,张叔夜已经开始脱形。 他的眼窝陷下去了。手背上的皮松了,一捏就能提起来。他坐了一天,只起来过两次——一次是天亮,他要整衣冠;一次是天黑,他要整衣冠。 整完,他就坐着。 坐着的时候,他闭着眼,可他不睡。 郝五蹲在门口,看着他。 “官人。” “嗯。” “您为什么不睡?” “睡了,”张叔夜说,“就过去了。” “过去不好吗?” “好。” “那您为什么不睡?” 张叔夜睁开眼,看向南边——门在那个方向。 “我还没有把话说完。”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 那是他身上这件外衣的右边衣襟。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 “郝五。” “在。” “你替我找一把小刀。” 郝五愣了一下。 “要刀做什么?” “我要裁一块布。” 张叔夜裁布的时候,手很稳。 这是郝五后来一辈子都记得的一件事。 ——一个六天没吃饭的人,裁布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用的是一把裁纸的小刀,黄铜柄,三寸长。那刀是他随身带的,跟了他二十年,用来裁书、裁纸、裁笺。 他把外衣的下摆掀起来,在衣襟的内侧下刀。 刀很薄,很快。 他裁下一条。 巴掌宽,一寸半长。 布上的线头,是裁断的,齐整。 裁完,他把那条布摊在膝上。 “拿墨。”他说。 郝五把墨、笔、水端过去。 张叔夜磨墨。 磨得很慢。他的手在抖,可磨墨的圈是圆的,一圈一圈,都是圆的。 磨完,他提笔。 郝五在旁边看着。 他看不懂字,可他看得懂一件事—— 这个人写字的时候,跟他不吃饭的时候,是两个人。 不吃饭的时候,他像一块要碎的石。 写字的时候,他是稳的。 好像写字这件事,是他身体里最后一个不肯倒的地方。 张叔夜写完两个字,把笔搁下。 他没有把布递给郝五。 他把布放在膝上,等墨干。 “官人,”郝五问,“您写的是什么?” 张叔夜看着那两个字。 “别的我不写了。”他说,“写多了,带不出去。” “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张叔夜说,“两个字够了。” 他停了很久。 “会有人来的。”他说。 “谁?” “南边会有人来。”张叔夜说,“会有人往北走,去接人。他们会来。” “那您为什么不写来接?” “因为来不了。” 张叔夜的声音很轻。 “到了这儿,我就知道了——这条路,接不走人。” “南边来的人,走不到城里。走到城外的,都死了。” “我不能让他们白白地死。” 他把膝上那块布拿起来,吹了吹墨。 “所以我就写这两个字。” 郝五看着那两个字。 别来。 他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的主子写完这两个字之后,第一次,睡了一会儿。 睡了很短。 一炷香。 醒来之后,他把布折起来,放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他叫郝五。 “你过来。” 郝五走过去。 张叔夜把手里一样东西,交给他。 那是一方旧砚。 砚很小,石头做的,一边磨出了一个凹。 “这个给你。” “官人,我不识字。” “我知道。”张叔夜说,“你不用识。” “那你给我做什么?” “砚比字活得久。”张叔夜说,“你拿着它,找个地方收起来。等哪天有人问起我,你就把这个拿出来。” “谁问您?” “会有人问的。” 郝五把砚收进怀里。 那是他怀里第一次有东西。 同夜。白沟河上。 河面结了薄冰。 冰薄,走不了人。可冰上有一道划痕——从南到北,一道很细的线。 那是有人用刀尖,在冰上划的。 划得很长。 划到河心,停了。 河心那里,冰上没有划痕,只有一圈很浅的印记。 是有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站的这个人,后来被郝五看见了。 郝五那天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屋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河的南岸,看着北边。 他不动。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雪地上。 放好,他站起来,往北走了。 他没有过河。他沿着河岸,一直往东走,走到看不见。 郝五第二天早上去看雪地。 那地方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被压平了的雪。 还有一根线——很细,麻的,是拆过的旧纤绳上拆下来的。 郝五把那根线捡起来,收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收。 他只是觉得,线这东西,是拿来连的。 正月十一。河南岸的高地。 郝五带他们去看那个石头圈。 离河不远,走半里。 雪地里,三块石头围成一个圈。石头都不大,一块长,两块圆。圈是空的——中间的雪化过一次又结上,鼓起一个包。 “砚在底下。”郝五说,“埋了三年了。” “为什么不挖出来?” “挖出来做什么?”郝五说,“他在这儿,就是在这儿。” 叶孤鸿蹲下来。 他伸手,把最东边那块石头扶正了一点。 石头底下压着一小片东西——不是雪,是纸角。 很旧了,被雪水泡过,又被冻住,只剩指甲大的一角。 叶孤鸿没有动它。 他只是把它按回去,按得平整。 “这是什么?” “不知道。”郝五说,“也许是风刮来的。” 叶孤鸿站起来。 他不是这么想的。 ——那一角纸,是从一叠纸里掉出来的一角。 ——有人来过,在这块石头边上,坐过。 ——坐的时候,拿出了纸。 他看向北边。 雪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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