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贴着墙等了足足五秒，没听见逃跑的脚步声，也没听见还击的枪声。 王晓渝慢慢探出头，借着天边微微泛白的天光往巷子里看，这才发现那个瘦矮的人影脸朝下趴在泥土地上，身体底下慢慢洇开一滩深色的痕迹，手里的枪掉在身侧一米远的地方，布包甩在了一边。 “小心装死。”周缙低声提醒。 两人举着枪，背贴着墙错开身位，一步步慢慢靠上去，脚步踩在湿泥地里没什么声音。 走到跟前，王晓渝先一脚踢开了掉在地上的手枪，然后用枪顶了顶他的肩膀，那人一动不动，侧脸埋在泥里，眼睛还半睁着，脸上还留着刚才逃窜时的那股狠劲。 王晓渝后来形容那一刻的感觉：“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那一下就松了，手心全是汗，枪柄都滑溜溜的。” 那时候他们还不确定这人就是周克华，只知道这个敢和警察正面开枪的悍匪终于倒下了。 直到当天下午DNA比对结果出来，两人才知道，他们刚刚击毙的，就是公安部A级通缉令上的头号悍匪周克华。 现场很快被封锁。技术人员迅速赶来提取了生物样本，当场和此前歌乐山排泄物的DNA分型做了比对，结果完全吻合：死者就是周克华。 他身上的布包里装着刚抢来的七万多块现金，腰上的空枪套还别着扣——那支陪伴了他九年、制造了数起血案的五四式手枪，掉在了他身侧的泥地里，枪管上的编号早就被他磨得面目全非。 消息很快层层上报，公安部A级通缉令上的头号悍匪被击毙，横跨渝湘苏三省的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正式告破。 各地积压了数年的积案纷纷销号，挂了八年的悬案终于尘埃落定。 后来张贵英因窝藏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歌乐山山洞里藏匿的赃款、那支埋在深处泥土里的81式自动步枪也被陆续起获。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案件、所有的痕迹，终于全部归位。 至此，从1991年井口镇码头偷第一箱尼龙布开始，到2012年莴笋沟的小巷里毙命，二十一年时间，这个从嘉陵江边走出来的黑娃周克华，靠着一股狠劲和独狼式的生存逻辑，横行三省八年，最终还是倒在了时代的法网面前。 案件告破后，人们又一次拿他和十一年前的张君做对比。 张君是头狼，靠同乡骨干、靠情妇窝点搭起犯罪网络，讲组织讲分工，最终死在团伙的反水上；周克华是独狼，一辈子不信任何人、不结任何伙，到死也没有任何人出卖他，是一步步收紧的天网、层层推进的排查、越来越先进的刑侦技术，把他逼到了绝路。 事实上，在横跨上世纪90年代到新世纪初的十多年里，周克华这样的独狼并非孤例。 同一时期，中国大地上还先后出现过数名风格相近的独狼式悍匪，他们和周克华一起，构成了那个特殊年代里最凶险的一类犯罪形态。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白宝山，这名有着“中国第一悍匪”之称的凶徒1996至1997年间在北京、新疆两地流窜作案，先后袭击军警、哨兵抢夺制式枪支，实施多起持枪抢劫杀人案，累计杀害17人。 他作案计划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枪法精准，是整个独狼类型悍匪的标杆式人物，周克华后来抢劫军营哨兵抢夺长枪的行为，就有明显模仿白宝山的痕迹。1997年白宝山在新疆落网，1998年被执行死刑。 其次是被称为“流窜杀王”的雷国民，1992年至2001年九年间流窜广东、云南、浙江、江苏、安徽等多省，专门针对银行、信用社金库及大额商户下手，累计杀害20人，抢劫现金、金饰总价值超400万元。他作案手段残忍、流窜性极强，是跨区域流窜独狼作案的典型代表，2001年在江苏盐城落网。 还有横跨两个时代的马汉庆，1993年在武汉持枪抢劫杀人、击伤民警后潜逃，随后11年间流窜海南、广西等南方多省持续作案，背负多条人命，是衔接张君与周克华两个阶段的标志性独狼悍匪，2004年在海南三亚落网。 这批独狼式悍匪有着以下一些高度相似的特征： 大多有过长期服刑经历，信奉暴力解决问题； 多为单人作案，最多只有极个别外围协助者，核心环节绝不假手于人； 具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频繁更换藏匿点、刻意抹去活动痕迹；高度流窜，从不长期固定在一个城市，专门瞄准大额现金目标； 都曾凭借自身的谨慎与凶狠，一度逍遥法外数年甚至十余年。 从白宝山时期全国枪弹痕迹库的初步建立，到雷国民时期跨省协查机制的逐步成型，再到周克华时期DNA技术的普及与天网监控的铺开，这类独狼的生存空间被一步步压缩。 现在，随着全国天网系统的全面铺开、DNA技术的普及、跨省刑侦协作机制的完善，那种靠着流窜、单打独斗的悍匪时代，也就此彻底落幕了。 从1991年井口镇码头偷第一箱尼龙布开始，到2012年莴笋沟的小巷里毙命，二十一年时间，这个从嘉陵江边走出来的黑娃周克华，靠着一股狠劲和独狼式的生存逻辑，横行三省八年，最终还是倒在了时代的法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