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有信

第二十九章 缉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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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急风拂过人耳边,带起刺骨冷意,身后嘈杂声落下很远。 钱小玉跑得很快。 手札上的字影子似的,又悠悠荡荡漂浮在她眼前。 “钱小玉,天河县人,父捕役钱有富,熙宁十九年九月初十夜,钱有富醉后引火,致含己在内共十七人丧命……” 醉后引火,十七人丧命。 九月初十那夜,她爹在来凤楼听戏,唱堂会的是杜家班,她及时赶到,并未发现火事,认定手札所书尽是谎言。 偏偏在数日后,从闲谈的农人嘴里得知,杜家班仍葬身火海,好巧不巧,死的人数是十六。 难道手札所书是真的? 只是因为那夜下山,阴差阳错致使大火延后了几日,可会发生的依旧会发生,该死的人还是会死,如同阎王殿里的命薄,判官笔下的寿数,一经落下,容不得更改。 钱小玉倏地打了个冷战。 手札中说大火会夺去十七个人的性命,而今已证实了十六人。 剩下的第十七个人是谁? 是钱有富吗? 心中的弦再度绷紧,刹那间,她想起昨夜手札上新出现的墨痕。 “熙宁十九年十一月初一,天河县捕盗班捕役钱有富,协从侵吞官银,并赃论罪,受菹醢之刑。” 侵吞官银,并赃论罪…… 荒谬无稽之言,如今念及触目惊心。钱小玉脚步越发急促,她要回去,要问问手札,究竟是怎么回事! 日头把街道两边长柳照得灿金,食铺前站满喝粥的人,钱小玉一路急奔,归心似箭,眼看快到自家门口,却见小巷前挤满了人。 她站定,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钱家住的旧屋前并非闹市,前头挨着做生意的小贩,这个时辰人应当少了,如何此刻热闹起来? 钱小玉往前挤了一挤,待看清前头景象时,脸色陡地一变。 金阳照耀下,她家简陋的破草房前,站着一列列红衣官兵,镇上捕盗队都是棉布皂衣,这些官差的衣料却更为鲜亮,态度也甚是嚣张,其中一人指挥着手下一脚将挡在门口的大门踹开,因为人太多,小小的草屋看起来便分外可怜,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推倒。 四处没有钱有富的影子。 也没有豆苗的影子。 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钱小玉咬紧牙关,正要冲上前—— “唔……”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猛地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旁边暗巷中。 “咚!” 草屋前,官兵头子转过脸来,狐疑往身后看了一眼。 远处晚风和荡,日头下柳树的影子拖长,小巷前空荡荡的,麻雀在树上啼叫。 一只背篓落在地上,满地树枝滚了一地,不知是哪个农人手滑了。 他转过身,吩咐手下继续。 巷子里,钱小玉扳开捂在嘴上的那只大手,回身望向眼前人。 “江源?” 少年衣裳凌乱,不似平常光鲜,按着她的肩焦躁斥道:“去哪了?我找了你一整日!” 难得听到他这种语气,钱小玉愣了一下,急问道:“那些人是谁,在我家做什么?我爹呢?” 江源后退一步,眼神有些闪躲。 “……小玉,你爹出事了。” …… 县衙朱色柱子旁,站满红衣官役。 大门门上,挂着一块黄匾,上书金字:冰壶玉鉴悬清秋。 大堂里紫檀木椅上,正坐着二人,一人身着官服,头戴纱冠,正是天河县知县江允直,在他对面,一个躯干精瘦的中年男子坐着,手中把玩一串佛珠。 东原郡郡守赵震,今年已到知天命之年,生得高鼻阔口,身材干瘦,不像个郡守,倒像个廉洁的读书人。 县衙里突然听说有官差上门时,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就这么个小城,几十年都未有什么大案,郡上突然来人,不知所为何事。 待从人嘴里得知来龙去脉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来凤楼间从凶徒手中救下来的那个年轻人,竟是犯官之后!正被官府通缉,逃窜至此处。 兵曹的人马立刻围堵钱家门外,将正逃至城门口的窦邈,连同容留他的捕役钱有富一起捉拿。 堂中气氛紧张,衙役们立在门外,同那些雄赳赳气昂昂的红衣官差相比,好似灰头土脸的萝卜。 赵震打量一下狭窄的大堂,收回目光,看向江允直。 “江县令,”他道:“来凤楼那日,你也在场?” 江允直颔首:“不错。” “哦,”赵震意味深长点头,“看来,你也见过了那逃犯。” “回大人,当日救下此人后,窦氏一直病重在床,也是前日才苏醒下榻,在此之前,下官也未曾见过。” 赵震点头,恰逢堂下仆从送来两盏热茶,将一盏递到赵震手里,赵震接过来饮了一口,一直恹恹的神情忽而闪过一丝异色。 “浮山绿雪……这好茶可不多见。”他目光扫过江允直发白的官服袖口,语气有些古怪。 “是内子家中所赠。” “令正?” 江允直微微一笑,“家翁乃京师别驾从事……” “别驾从事……”赵震看向江允直的目光变了。 江允直虽只是个小小县令,他的岳父却是京师别驾从事,东原郡的郡守或许看不上一方小小知县,却也不会主动得罪一位京官。 赵震的表情缓和了许多,江允直观察着赵震的脸色,斟酌着语气道:“其实今日一同捉拿的钱有富,本是我县捕役,来凤楼当夜,他不知情下救助窦氏,之后也并无深交,之所以令其借住家中,也是因为钱有富一贯古道热肠,当他是无家可依的流民。” 东原郡的人马将钱有富也一并拿下了,理由是窝藏逃犯,知情不报,同流合污。 “钱有富只是捕盗班一捕役,无意卷入此事,还望郡守开恩,只容他过失之罪。” 这便是给钱有富开脱了。 赵震笑了一笑,盯着江允直看了半晌,“江县令倒是慈悲心肠。” “不过,”他话锋一转,“此人乃犯官之后,那犯官窦文书贪赃不法,妄造黑白,罪孽深重。国法无情,不可徇私枉法,与之相关的人,都要彻查啊!” 江允直还要再说话,一个声音猛地打断他。 “大人英明!” 二人朝外看去,就见站在院外一矮小男子快步上前,进了大堂,对着赵震跪了下来。 “胡三?”江允直拧起眉头,“你来做什么?” 胡三对着赵震磕了个头,大声道:“大人明鉴,钱有富虽是捕役,可窦氏在医馆治病时,钱有富时常去照拂此人,两者亲近不离。试问二人若无阴私,窦氏不曾许诺钱有富好处,钱有富何必将人带回家中?” “竟有此事?”赵震眯起眼睛。 江允直:“并非如此。” 赵震摆手:“让他说。” “多谢大人!”胡三再度磕了个头:“那日来凤楼间,追捕窦氏的人是大人派来的公差吧,也被钱有富一并推下高楼,死状凄惨,他钱有富不仅窝藏逃犯,还谋杀朝廷命官,罪不容诛啊大人!” 此话一出,赵震的目光蓦得变得森冷。 “本官的确派过差役追捕……未想竟死在刁民手中。” 他想了想,搁下茶盏,轻飘飘开口,“如此,上刑吧。” “大人!”江允直脸色陡变。 白瓷茶盏中,漂浮的最后一片茶叶飘飘悠悠沉定下去,浅褐色茶水淹没一切。 “不上刑,如何查得清二人所谋真相?江县令不必妇人之仁。” 赵震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允直,平心静气地说:“再者,也好震慑刁民,不是吗?” 他再一次重复道:“上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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