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面，叶开正蹲在土坑旁边，握着小铲子，一点点拨开最后那层湿土。 第二根人参的须子比第一根还长，几条粗根缠在旁边的树根下面，叶开挖了半天，才把它们从泥里慢慢清出来。 等到整根人参被托起来的时候，掌心顿时往下一沉。 好家伙。 第一根已经够夸张了，这根还要再胖上一圈！ 表皮上密密麻麻的褶皱挤在一起，下面分出来的两条粗根一长一短，沾着湿泥，看上去像个刚从土里面刨出来、腿还没长匀称的胖娃娃。 叶开托着掂了掂，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这要是拿回去炖鸡，鸡放进去都得算配菜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旁边已经装好的另一根，又看看手里这根，一时间竟然有点儿不舍得往袋子里面放。 之前电视里那些拿红布包着、放在玻璃柜里面的人参，跟这两根摆在一块儿，怎么看都像没吃饱的。 叶开将几条长须拢好，连着根部残留的湿土一起包起来，收起工具，抱着东西往岸边走。 刚穿过那几棵树，他的脚步便停了一下。 小黑还躺在那里。 两只前爪摊着，后腿伸得笔直，嘴角比自己离开的时候，又多了一点儿白色的东西。 旁边的幼蛟探着脑袋，一只爪子悬在半空，往下落一点儿，又停住，浑黄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团黑乎乎的肚皮。 叶开：“……” 怎么感觉自己挖了两根人参回来，这边一点儿进度都没有？ 他把东西放稳，弯腰拿起手机。 弹幕一下子挤满了屏幕。 “你可算回来了！” “先别展示萝卜，快看看你那个病号！” “醒过，真的醒过，我们都看见了！” “它刚睁眼，正好和你请来的大夫对上了。” “然后又睡了，这次睡得特别坚决。” 叶开看着弹幕，又低头看了看小黑，嘴角慢慢抽动了一下。 “不是，你还醒过一回？” 小黑没有回应。 幼蛟却偏了偏脑袋，见叶开走近，那只停在半空的爪子终于有了继续往下落的意思。 叶开赶紧伸手。 “行了行了，先歇会儿。” “再救下去，它今天就不用醒了。” 幼蛟的爪子停住，缓缓收回水里，带起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岸边。 叶开蹲下来，擦掉小黑嘴边的白沫，见它胸腹还在平稳起伏，便伸手托住，把整只熊抱了起来。 几十斤重的熊崽子软乎乎地挂在胳膊上，脑袋往下一垂，黑鼻子正好对着叶开。 那股熟悉的味道又飘了过来。 叶开脸色一变，赶紧把它的脑袋转了个方向。 “牙必须刷。” “等回去就给你买牙刷，你就是躺着，这个班也得上。” 直播间里面，刚才还在讲述抢救经过的水友，顿时又笑成了一片。 “人都这样了，还惦记口腔卫生呢？” “熊没醒，刷牙的事已经定下来了。” “主要是主播刚才遭过罪，这个仇他忘不了。” 叶开将小黑放进橡皮艇里面，往身下垫好衣服，又把背包挪到旁边挡了挡，让它睁开眼以后，先能看见点儿正常的东西。 忙完这些，他才回到装着人参的袋子旁边。 幼蛟的目光早就跟了过来。 袋口刚打开，那颗硕大的脑袋便往前探了一截，鼻端轻轻翕动，视线落在人参上，再也没挪开。 叶开把两根人参分别摆出来。 一左一右。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笑小黑的人，看清大小以后，发出来的弹幕都变了。 “刚才埋在土里面还没这么明显，拿出来这么大？” “你确定你去挖的是人参？” “这玩意儿往菜市场一摆，我妈能问老板萝卜多少钱一斤。” “别说我妈了，我看着都想削皮。” 叶开听不见众人隔着屏幕的惊叹，只顾着将两根人参上粘着的大块泥土拨掉，又用水把准备分出去的那根洗了洗。 土色褪下去，下面淡黄的参皮便露了出来，细密的纹路绕着粗壮的根部，一圈接着一圈。 叶开看了两眼，还是把它托了起来。 “说好的，咱们一人一根。” “你那两声也没白出，我这个坑也没白刨。” 幼蛟盯着递过来的人参，嘴巴慢慢张开。 叶开原本还准备放到岸边，让它自己拿，结果人参刚递出去，那张嘴便已经凑到了近前。 咔嚓。 一声脆响。 叶开的手停住了。 人参最上面那截，没了。 幼蛟的嘴巴合拢，粗厚的下颌动了两下，几根没来得及全部进去的长须，还挂在嘴边轻轻晃动。 咔嚓。 又是一口。 叶开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迅速变短的人参，眼睛一点点瞪大。 “不是，你……” 幼蛟的脑袋又往前凑了凑。 叶开赶紧把剩下的放在石头上，抽回手。 下一秒，那根刚才还沉甸甸的人参，便连着最后几条长须，一起消失在了它嘴里。 吃完以后，它还低头看了一眼石面，将掉在上面的一小截参须舔了进去。 干干净净。 叶开站在旁边，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挖了半天……” “你就嚼了这么几下？” 直播间里面，问号已经飘满了。 “它真当萝卜吃啊！” “我刚才还想着这种东西切一片得泡多久，它已经吃完了。” “主播蹲在地上抠须子的时候，生怕弄断一根，这边两口没了。” “别说了，我隔着屏幕都替他心疼。” 幼蛟像是没明白叶开为什么还站着，嘴巴缓缓闭合，目光从空荡荡的石面上移开，落到了另一根人参上。 叶开立刻弯腰。 拿袋子。 收东西。 动作一气呵成。 “这个我的。” “刚才分过了，你不能看我吃得慢，就觉得我不要了啊。” 那根还没洗的人参迅速被包了起来，长须一根没露在外面。 幼蛟盯着袋子看了片刻，脑袋慢慢缩回去，原本搭在岸边的爪子也跟着松开了一些。 叶开正准备把东西送回船里，忽然发现它嘴边滴下来的水，似乎比刚才少了。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脑袋露在外面太久，上面的水已经淌得差不多了。 可紧接着，幼蛟颈侧那几层贴合的鳞褶，缓缓向外张开了一点儿。 下面的颜色变深了。 湿亮的青黑色之间，隐约透出一层暗沉的红，沿着鳞片交叠的缝隙，慢慢往下延伸。 叶开的脚步停住。 “嗯？” 幼蛟动了动脖子，原本松弛的身体忽然绷紧，水下那截粗长的躯体也跟着移动，推得岸边的碎叶一阵晃动。 它低下脑袋，将下颌浸进水里。 水纹散开。 几秒以后，那颗脑袋重新抬起来，颈侧的鳞褶却比刚才张得更开，边缘几片鳞甲向外顶起，原本紧密的排列出现了细微的错动。 叶开盯着它看了看，鼻翼忽然动了一下。 空气变暖了。 刚才站在水边，湿气贴在皮肤上还是凉的，现在迎面扑过来的，却多了一股温热感。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幼蛟再次把脑袋压低，这一次，连脖颈都沉进去了大半，水面随之鼓起一圈波纹。 “它怎么了？” “刚才吃完东西还好好的。” “脖子那里颜色是不是变了？” “主播，你往后站一点儿，它身上那些鳞片在动！” 叶开已经看见了。 靠近颈侧的位置，几片原本颜色深暗的鳞片，在水光下面泛起了与之前不同的光泽，鳞缘一层压着一层，随着身体绷紧，慢慢向外撑开。 变化并不剧烈，却看得人心里发紧。 那么厚的鳞甲，刚才抵在树根上，连湿木都能轻易压裂，现在下面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把它们一点点顶起来。 幼蛟喉咙里面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叶开立刻看了一眼船里的小黑。 还躺着。 好，至少这次没有新的反应。 他重新看向水边，目光落在幼蛟颈侧，又慢慢移到了自己抱着的袋子上。 人参。 刚吃下去没多久，就变成这样了？ 叶开摸了摸袋口，刚才还想着要不要掰一点儿尝尝，现在这个念头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玩意儿的劲儿，似乎比自己想的还要大。 “不会是补过头了吧？” “那么大一根，整根吃了啊！” “你们看它一直往水里钻，是不是太热了？” “我怎么感觉它身上原来的鳞片有点儿装不下了……” 弹幕还在猜测，幼蛟已经往后退了一截。 搭在树根附近的爪子收进水里，水下那段躯体随之舒展开，浑水从两侧往外推开，把停在岸边的橡皮艇也带得晃了一下。 叶开赶紧伸手扶住船沿。 幼蛟抬着脑袋看了他一眼，颈侧鳞褶张合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些，随后便转向了来时更深的那片水域。 没有再朝袋子靠近，也没有继续指向林子。 它将脑袋压进水中，粗长的脊背从水下滑过，带出一道宽厚的水纹。 “要走了？” 叶开向前望了一眼。 水面又翻了一下，那段青黑色的躯体绕过树根，渐渐没进更深的水色里。 几片被推到岸边的枯叶，还在轻轻打转。 叶开站着看了一会儿，见远处的水纹越走越远，终于把扶着船沿的手松开。 “估计得找个地方缓缓。” 他低头看看袋子，重新把外面那层包裹压紧。 “这一根下去，我站旁边都觉得热。” “谁要跟我说这是萝卜，我可真把萝卜给他买来，让他自己比比。” 直播间里面，有人还在放大刚才鳞片变化的画面，也有人盯着幼蛟消失的地方，想看看它会不会再回来。 可水纹逐渐散尽，几棵树之间只剩下轻轻晃动的倒影。 那股迎面而来的暖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叶开没有追。 他把留下的人参放进背包里面，将饭盒、工具和岸边的东西收好，又把用过的纸筒捡起来，压扁后塞进装垃圾的袋子。 低头的时候，船里忽然传来一点儿动静。 小黑的鼻子动了。 先是两只耳朵抖了抖，随后，闭了半天的眼睛终于慢慢睁开一条缝。 叶开的脸出现在它上面。 小黑盯着看了两秒，原本伸直的后腿一点点收回来，两只前爪忽然抱住了叶开的胳膊。 抱得还挺紧。 叶开低头。 “醒了？” 小黑没有松爪，脑袋却往旁边偏了一点儿，视线越过船沿，朝刚才幼蛟停着的位置看过去。 水。 树根。 还有几片枯叶。 没看见那颗大脑袋。 它又转向另一边。 还是没有。 小黑这才撑着身子坐起来，屁股往叶开腿边挪了挪，两只爪子依旧扒在他胳膊上。 “别找了，人家走了。” 叶开摸了摸它的脑袋。 “给你看个病，差点儿把你看出心理阴影。” “下次再碰面，多少给人家点儿面子，别一睁眼就躺。” 小黑把脑袋往叶开身后一藏，只露出一只耳朵。 直播间里面，笑声又接了上来。 “它还知道先确认大夫走没走。” “看见主播：还能再活一会儿。” “小黑现在听不得看病两个字。” “这熊以后路过医院都得绕着走。” 叶开扶着小黑坐稳，见它已经开始伸鼻子闻背包，便知道这家伙缓过来了。 他伸手解开绳子，把船头从树根旁边推开，船桨压进水中，橡皮艇慢慢离开了岸边。 小黑坐在腿旁，起初还老老实实，划出去一段以后，便又把爪子搭到了背包侧袋上。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 “先等会儿。” “忙活这么半天，差点儿把正事忘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向前方较为开阔的水面。 “今天是来钓鱼的。” 直播间里，几条弹幕立刻飘了出来。 “谢谢提醒，我已经忘了。” “我从你下水就开始看，到现在看见你挖人参、开蚌壳、给熊看病，就是没看见你钓上来鱼。” “专业钓鱼主播，主打一个业务广泛。” “那条鱼还欠你一个盆呢！” 叶开看见最后一句，划船的动作顿时更有劲了。 “你看，还有人记得。” “竿子也给我弄断了，盆也给我叼走了，最后饭还吃了我的。” “这一趟要是连条像样的鱼都没弄着，我回去怎么跟卖鱼竿的交代？” 小黑听不懂卖鱼竿的事，只顾着继续闻侧袋。 橡皮艇绕过几棵泡在水里的树，原本被枝条遮住的光线渐渐亮了些。 前面有一段斜着伸进水里的倒木，旁边的水面宽了不少，细碎的叶子贴着木头边缘缓缓移动，偶尔有个小水泡从下面浮上来。 叶开停下船桨，让无人机过去绕了一圈。 倒木后方没有明显的大东西，水面上却能看见几处细小的动静。 他将橡皮艇靠向一截露出水面的粗树根，固定好绳子，取出鱼竿，又把手机摆到手边。 小黑看着他忙，脑袋跟着左右转。 等到叶开的手伸进食物袋，它的身子一下坐直了。 包装袋沙沙一响。 一根火腿肠被拿了出来。 小黑两只前爪当场合在一起，冲着叶开晃了晃。 叶开：“……” 恢复得还挺全面。 叶开捏着火腿肠，先看了看小黑，再看看水面，嘴角慢慢扬起来。 “今天换个味儿。” “前面那玩意儿连盆都知道端，嘴应该不算挑，拿这个试试。” 包装撕开的声音响起。 小黑往前挪了半步，两只爪子又晃了晃。 叶开剥掉外皮，浓郁的肉香散出来，熊崽子的鼻子抽得更勤快了，脑袋一个劲儿往他手边凑。 “知道你想吃，等一下。” 叶开先掰了一小截递过去。 小黑张嘴接住，往后一坐，刚嚼了两下，便看见叶开把剩下的火腿肠掐下来一点儿，抛向了船外。 啪嗒。 碎块落进水里。 小黑的嘴巴停住了。 它探头看向水面，又扭头看看叶开，嘴里那一口还没咽下去，爪子已经搭上了叶开的膝盖。 叶开又掐下来一点儿。 手往前一抬，小黑的脑袋便跟着抬。 手往旁边一挪，黑鼻子也跟着转。 “你别跟着指挥。” “这是喂鱼的，你那份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小黑嘴巴飞快动了几下。 没了。 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吃完，它还伸出舌头，把嘴边舔了一圈。 叶开看着它。 小黑看着火腿肠。 直播间里面，有人已经笑出了声。 “请问这是在拍西游记吗，到了五关庄猪八戒吃人参果那一个环节了吗？” “鱼来没来不知道，熊是真来劲儿了。” “你当着它的面往水里面扔肉，这个事它理解不了。” “小黑：家里已经富到这个程度了吗？” “刚才还躺着呢，现在看着比主播都忙。” 叶开将几小块碎肠撒向倒木旁边，又收回手，准备在鱼钩上换一小块饵。 小黑立刻伸爪去够。 “这个不能碰。” 叶开把带钩的那一小块移开，挂好后抛向稍远的水面，鱼线从竿梢滑出去，浮漂轻轻一晃，立了起来。 剩下那半截火腿肠，则被他拿在了另一只手里。 小黑的注意力马上转了过去。 叶开把手抬高，小黑便站起来。 叶开把手收回，小黑两条后腿又在垫子上倒腾了两下。 船里本来就没多大地方，它急着往前凑，屁股却碰上背包，只能原地换了个方向，继续伸着脑袋。 叶开忍不住乐了。 “刚才叫你半天都不醒。” “早知道拆根火腿肠，我费那个劲儿干什么？” 小黑两只前爪往一起合，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晃完以后，立刻伸出其中一只，去扒叶开的手腕。 “你还催上了？” 叶开把它往艇内拨了拨，将火腿肠掰成两段，留下一段放到旁边，另一段拿在手里。 “坐着，等我把这个扔下去。” 小黑没坐。 眼睛已经跟着他的手移向了船外。 叶开正好抬头看了一眼浮漂，随手把那截没有鱼钩的火腿肠抛向倒木边缘。 距离并不远。 半截火腿肠在空中翻了一下，刚落到水面上，船头便猛地往下一沉。 叶开眼角一跳。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旁边扑了出去。 扑通！ 水花溅了半船。 叶开拿着鱼竿，整个人都停住了。 刚才还在腿边急得直跺脚的小黑，已经扎进了水里，两只前爪扑腾着往前划，黑脑袋从水面冒出来，鼻子甩掉水珠，嘴巴朝前一够。 叼住了。 那截火腿肠牢牢含在嘴里。 小黑浮在离船不远的位置，后腿划着水，嘴巴已经迫不及待地动了起来，连脸上挂着的水都没顾上甩。 叶开：“？？？” “你踏马……” 他赶紧把鱼竿往旁边一放，伸手去抓船沿。 “我说给鱼吃，你是鱼啊？！” 直播间里面，刚才还在笑它原地跳脚的水友，此刻看着水里那颗叼着火腿肠的黑脑袋，弹幕一下子炸了。 “真下去了？！” “不是，它还真给自己抢到了！” “主播说今天不用熊打窝，小黑自己申请出战。” “快捞回来，这里面可不是只有小鱼！” 叶开已经探出身子，伸手朝小黑够过去。 熊崽子离船很近，听见叶开的声音，脑袋也转了回来，嘴里叼着那截好不容易抢到的火腿肠，前爪划动，还知道往船边游。 水纹一圈圈从它身旁散开。 无人机悬在斜上方，将那团黑乎乎的身子拍得清清楚楚。 就在小黑身下，原本还能看见一点儿浑黄色的水，忽然暗了一块。 那片暗色从更深的位置缓缓浮上来，越过水下交错的树影，轮廓一点点扩大。 小黑又嚼了一口。 而它正下方，一道远比它庞大的阴影，已经无声无息地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