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夹着那块黑乎乎东西的筷子，终于停在了嘴边。 不是因为害怕。 主要是直播间里面的弹幕刷得实在太快了，密密麻麻一大片，全都是让他回头、看身后、帐篷外面有人的提醒，就连那几个平时只知道看乐子的老水友都在疯狂刷屏。 “什么东西一直跟在我后面？” 叶开皱着眉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帐篷。 积水。 还有不断翻滚的浓雾。 除了老陈几人正在忙着照顾老周，营地后面连个多余的人影都没有。 “家人们，大半夜开玩笑也讲究一个基本逻辑，主播虽然接受恐吓业务，但是你们好歹统一一下口径，一会儿说身后有人，一会儿说是白天那个女大学生，怎么，组团过来骗主播转头是吧？” “真有！” “你别用眼睛看，拿手机看！” “就在画面最右边，帐篷后面的雾里面！” “主播赶紧把镜头转过去，她刚才抬头了！” “不是哥们，我们一万多人合伙骗你一个人，有这个必要吗？” 叶开看见最后这条弹幕，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好像也是。 如果只有一个两个人这么说，还可能是在故意带节奏，可现在直播间至少几千个人都在刷身后有人，总不可能这些人提前开了个群，专门商量怎么骗他转一次头吧？ 叶开把饭盒放到旁边，拿起架在石头上的手机，先是直接看了一眼营地后方。 什么都没有。 随后，他又将手机镜头对准同一个方向。 直播画面轻轻晃动。 那道藏在帐篷后方、已经靠近营地边缘的灰黑色人影，重新出现在了屏幕里面。 与此同时。 一行只有叶开能够看见的暗金色文字，毫无征兆地从视野最下方跳了出来。 【检测到异常影像。】 叶开眨了一下眼睛。 暗金色文字没有消失，第二条提示紧接着浮现。 【异常目标已进入当前直播设备拍摄范围。】 【异常目标不具备稳定实体特征。】 【正在进行数据收录……】 叶开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帐篷后面。 屏幕里有人。 现实中没有。 再看屏幕。 那道影子依旧站在那里，脑袋低垂，湿透的高马尾贴在后颈位置，半边身体藏在浓雾中，剩下半边被直播镜头微弱的夜视光线勾勒出来。 “嘶……” 叶开摸了摸下巴。 “还真有。” “你看见了？” “在哪里！” 原本围在老周身边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手电筒光芒齐刷刷照向帐篷后方。 浓雾被光柱切开。 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刘浩拿着手电来回照了好几遍，声音明显有些发紧：“哪有人？” “那边。” 叶开抬手指了一下。 刘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除了积水和雾，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许妍已经不自觉靠到了男朋友旁边，小声问道：“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眼睛没看见。” “那你说什么？” “手机看见了。” 众人：“？？？” 叶开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老陈、张博、刘浩几人下意识凑了过来。 画面里面。 同样的位置。 一道纤细的人影正安静站在帐篷后方。 没有动作。 也没有声音。 可她距离这些人，最多只有五六米。 刘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猛地抬头看向现实中的那片空地，又重新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空地没人。 屏幕里有人。 再抬头。 还是没有。 刘浩连续确认了好几次，额头逐渐渗出一层冷汗：“这……这是直播特效？” “主播没有开特效！” “她跟着你们一路回来的，前面录屏里面也能看见！” “你们为什么看不到她？” “卧槽，这个镜头到底是什么东西，肉眼看不见都能拍出来？” “难道不是摄像头的问题，是主播直播间的问题？” 一万多名观众亲眼看着营地众人来回确认，原本还怀疑这是剧本的人也一点点安静下来。 如果是提前准备好的演员，没有必要让现场所有人表现得完全看不见。 如果是后期特效，那就更不可能。 这是直播。 叶开每移动一次手机，那道人影和周围环境的角度都会发生变化，雾气从她身边流过，手电筒光芒偶尔扫向那片区域，人影还会随着光线变淡一些。 可无论叶开怎么改变角度，她始终存在。 【异常影像稳定度：百分之二十七。】 【当前直播设备可进行有限观测。】 【异常数据收录进度：百分之九。】 系统提示再次从叶开面前闪过。 叶开举着手机往左边走了两步。 屏幕中的人影位置跟着发生变化，从最右侧转移到画面中央。 叶开停下。 那道人影也不动。 叶开又朝右边走了几步，甚至故意用一顶帐篷挡住大半视野。 人影被帐篷遮住。 只能看见半个脑袋，以及一小截垂在肩膀后面的高马尾。 这说明她不是简单出现在屏幕上的固定图案。 至少从摄像头的观察角度来看，她确实就站在帐篷后面。 “你们的手机拿出来。” 叶开朝周围人伸了伸手。 张博反应最快，直接打开自己手机的录像功能，对准帐篷后方。 什么都没有。 刘浩和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尝试。 所有手机画面都只有浓雾、积水和帐篷，根本不存在什么高马尾女孩。 “只有你的手机能拍到？” 张博扶了一下眼镜，视线落在叶开的直播设备上，表情越来越凝重。 “看来是这样。” 叶开摸着下巴思考片刻，又相当合理地得出了结论：“毕竟是专业直播设备，一分钱一分货，能拍到一些普通手机拍不到的东西也很正常。” 众人：“……” 这哪里正常了？ 普通手机和专业设备之间的区别，不应该只是清晰度、防抖、夜视这一类功能吗？ 谁家专业设备还附带阴间拍摄模式？ “【山里灵活的狗】：我就说主播的设备不对劲，暴雨、大雾、没信号都能播，现在连这种东西都能拍！” “【骨科圣手接骨折】：这应该已经不能用摄像头性能解释了吧？” “【资深老马户】：我现在终于相信这不是剧本了，没有哪个剧组能在这种鬼天气里面搞出这种实时效果。” “【翻斗花园第一突击手牛爷爷】：主播，你标题上写的见证神话，原来真踏马不是吹牛啊？” 叶开看了一眼弹幕，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系统商城里面的东西本来就不正常。 无人机可以在暴雨里面飞。 直播设备能在没有任何正常信号的鳌太线上稳定开播。 现在多出一个可以拍到异常影像的功能，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唯一让叶开不满意的，就是系统直到现在才开始提示。 “人家都跟着我走了半天，你现在才检测出来？” 叶开在心里面问了一句。 系统没有回答。 只有新的提示冷冰冰浮现出来。 【当前异常目标状态不稳定。】 【异常目标与周围环境重合度持续上升。】 【请宿主保持拍摄。】 叶开：“……” 平时卖东西的时候介绍一套一套的，真遇见情况了就只会让人保持拍摄。 这系统和工地里面只会说“大家加把劲”的领导，有什么本质区别？ 叶开懒得继续吐槽，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手机屏幕上。 老陈一直没有说话。 从看见那道人影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从屏幕上移开过。 高马尾。 纤细的身形。 微微向右低下去的肩膀。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件衣服的轮廓，还有头发扎起来的高度，都让老陈产生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熟悉感。 “不可能……” 老陈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不可能？” 张博看向他。 老陈没有回答，只盯着屏幕里面的人影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 “热点还连着吗？” “连着。” 叶开提醒道：“流量费暂时不收你的，算在救援服务附加项目里面。” 老陈现在已经顾不上流量费的事情，打开通讯软件，在徒步队伍群里面找到了林悦的账号。 拨打。 屏幕上出现等待接通的提示。 一秒。 两秒。 三秒…… 营地里面没有响起任何铃声。 林悦留在帐篷里的背包、睡袋以及其他装备都已经被检查过，手机并不在里面，所以在拨通以前，老陈其实也没有抱多大希望。 可就在通话等待音响到第四声的时候。 叶开手机屏幕里面，那道始终低着头的人影，右手位置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很暗。 像是被湿透的衣袖遮住了大半。 随着老陈手机里面的等待音再次响起，那一点光芒轻轻闪烁了一下。 直播间的观众率先发现。 “她手里面是什么？” “亮了！” “是不是手机？” “老陈拨电话以后才亮的！” “别停，继续打！” 老陈同样看见了。 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 他没有挂断。 等待音继续响起。 屏幕中的高马尾女孩缓慢抬起右手，动作僵硬得像是手臂关节已经冻住，抬到胸前以后便再也无法继续。 一块长方形的黑色物体，被她紧紧攥在手中。 屏幕忽明忽暗。 每一次闪烁，都与老陈手机中的等待音完全重合。 一次。 两次。 三次…… “林悦？” 老陈猛地抬起头，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浓雾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山风吹过帐篷，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林悦！” 声音传进浓雾深处。 依旧没人回答。 可在叶开的手机屏幕里面，那道低垂着脑袋的人影，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身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真是她？” 许妍下意识捂住嘴，整张脸已经白了。 刘浩喉结滚动两下，本能地伸手把女朋友挡在身后：“有没有可能，她只是被困在其他地方，手机镜头把她的画面投过来了？”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解释非常勉强。 如果只是远距离投影，为什么她会一路跟在叶开和老陈后面？ 为什么她在积水里面没有留下任何波纹？ 又为什么只有叶开的手机能够拍到？ 老陈盯着那道人影，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叶开伸手拦住了他。 “别过去。” “她可能是林悦。” “就是因为可能是，才让你别过去。” 叶开指了指脚下的积水：“看清楚，她站的地方有水吗？” 老陈低下头。 帐篷外面那片空地已经完全被积水覆盖。 现实中，雨点不断砸在水面上，细小波纹一层叠着一层，手电筒光芒照过去，到处都在晃动。 叶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同样如此。 唯一例外的，是那道人影脚边。 她所在的位置，没有波纹。 雨水落到附近以后，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开，又像是那一小片区域根本不存在于现实当中。 更加诡异的是，她的双腿明明站在积水里面，裤腿和鞋子却没有发生任何折射。 就像水面从她身体中间穿了过去。 老陈脚步停住。 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骨科圣手接骨折】：别过去，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状态！” “【山里灵活的狗】：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经……” “别说出来，妈的，我不敢看了！” “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有没有可能，她不是不想接，是已经接不了了？” 直播间里面的弹幕逐渐变得压抑。 没人直接说出那个答案。 可那些无法解释的细节，已经在所有人心里面拼出了一个极其不好的结果。 嗡—— 老陈的电话因为长时间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等待音停止。 叶开手机屏幕里面，那块被女孩握在手中的黑色物体，也随之暗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重新熄灭的屏幕。 一动不动。 看上去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拿着手机，却没有办法接听队伍打来的电话。 【检测到异常波动。】 【异常目标情绪产生变化。】 【异常数据收录进度：百分之二十一。】 【异常声纹采集器正在启动……】 系统提示出现的一瞬间，叶开手机里面传出一阵极其细微的杂音。 沙…… 沙沙…… 像是湿透的衣服在石头上缓慢摩擦。 营地里面的人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直播间里面，那些戴着耳机的观众却突然安静下来。 “是不是有声音？” “嘘，别刷了！” “把音量调大！” 杂音持续了几秒。 紧接着，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风雨中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很轻。 很远。 每一个字都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和浓雾，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我……没有掉队……” “我只是……” “找不到你们了……” 声音消失。 直播间里面再一次被密密麻麻的问号覆盖。 【异常声纹捕捉成功。】 【声纹数据已自动保存。】 【检测到第二组异常声纹。】 【异常源数量正在增加。】 叶开原本还在研究刚刚收录下来的声音，看见最后两条提示以后，眼神微微一顿。 第二组？ 周围还有别的东西？ “先别出声，附近可能还有东西。” 他迅速抬起手机，将镜头朝营地四周扫去。 帐篷。 火堆。 积水。 浓雾。 除了那个疑似林悦的人影，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直播间的一万多名观众也跟着紧张起来，盯着镜头里面每一片晃动的雾气，生怕再从什么地方冒出一张脸。 “没有啊。” “是不是死人哥？” “连麦那边一直没挂，会不会是他那边传来的动静？” “刚才只听见女孩说话啊，主播又发现什么了？” “难道营地附近还有一个？” “别找了，我感觉雾里面到处都是人！” 就在众人不断猜测的时候，屏幕里的高马尾女孩忽然动了。 不是朝叶开靠近。 也不是回应老陈。 她原本一直低着头，面对营地，此刻却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脑袋缓缓转向山下。 动作僵硬。 一点。 一点。 直到整张脸都对准浓雾深处。 湿透的高马尾跟着转动，在肩膀后面拖出一道细长的黑影。 “她在看什么？” “山下面是不是有东西？” “不知道，镜头里面什么都没有！” “主播，你那边能看见什么？” 叶开没有回答。 因为在那道人影转身的一瞬间，暗金色文字已经开始一条接着一条跳出。 【检测到异常环境变化。】 【检测到未知异常波动。】 【异常强度正在上升。】 【异常强度正在上升。】 【当前区域存在多个异常反应。】 提示刷新的速度越来越快。 刚开始还是暗金色。 几秒以后，文字边缘逐渐变成了一种极其醒目的暗红色。 叶开脸上的表情第一次认真起来。 “所有人先别动。” “怎么了？” 老陈立刻看向他。 叶开没有解释，只是缓缓蹲下身，把手指伸进脚边的积水里面。 刚才还顺着山坡不断向低处流动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 不是流速变慢。 而是完全静止。 雨水还在下。 一滴滴砸进水面。 可除去雨点落下形成的波纹，原本持续流动的积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停在所有人脚边。 “水不流了。” 张博也察觉到了异常。 老陈低头看了一眼，立即举起手电筒照向营地更低的位置。 那里的水同样停止了流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哗。 一阵极其细微的水声从脚下传来。 营地里面的积水重新开始移动。 但不是顺着坡流向低处。 而是逆着原本的方向，一点点朝山上流去。 树叶。 断掉的枯枝。 漂浮在水面上的塑料包装。 所有东西都被水流带动，缓慢向营地后方汇聚。 “这怎么可能？” 刘浩盯着逆流而上的积水，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水往高处流？ 别说在鳌太线上，放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正常。 可现在，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 水流速度逐渐加快。 刚才还没过鞋底的积水开始旋转，形成一条条细长的水线，像是有某种力量正在山上拖拽整片区域的水。 空气里面那股已经淡下去的腥臭味，再一次出现。 湿。 冷。 夹杂着腐烂水草和鱼类鳞片混在一起的味道。 帐篷后方，那道只有直播镜头能够拍到的人影开始后退。 她依旧没有迈步。 身体只是无声无息地向浓雾深处移动。 一下。 又一下。 先是离开积水边缘。 随后退到帐篷后方。 那种感觉不像是在躲避叶开，也不像是准备离开营地。 更像是山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而她不想被那个东西发现。 “她在害怕？” “她已经是这种状态了，还会害怕什么？” “山下到底有什么？” “死人哥也不说话了！” “别管那个死人了，你们听见没有，好像有水声！” 直播间的提醒刚刚出现。 轰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山下浓雾深处传来。 不像雷。 雷声来自头顶。 这道声音却贴着地面，沿山谷和石缝一点点向上蔓延，沉闷得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条大河突然改道，又像是什么庞大得无法想象的东西，正在拖动身体，从布满积水的山林里面缓慢爬过。 轰隆…… 声音第二次出现。 比刚才更近。 营地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叶开手机镜头里面，那道高马尾人影已经退到了浓雾边缘，只剩下半张苍白模糊的侧脸。 她没有看老陈。 也没有再看自己的手机。 只是死死盯着山下。 【警告！】 暗红色的系统提示猛地占据叶开大半视野。 【检测到高强度异常源！】 【异常源正在接近当前直播区域！】 【异常环境影响持续扩大！】 【检测到疑似主线任务关联目标！】 【当前特征与“走蛟”高度吻合！】 【警告——】 【它正在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