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张博睡得并不安稳。 模模糊糊之间，他总感觉耳边有什么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水流绕过石头，时不时还会发出哗啦一声。 最开始，张博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鳌太线附近本来就有不少溪流，加上外面一直在下雨，帐篷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雨滴落在外帐上，什么声音混在一起都不奇怪。 可那声音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近。 哗啦…… 哗啦啦…… 水流从石头缝隙里穿过去，碎石在水底轻轻滚动，偶尔碰撞一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张博翻了个身，裹紧睡袋，想继续睡。 下一秒，一股凉飕飕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睡袋外面好像有一层湿气，冰冷、黏腻，贴着防潮垫缓慢往上爬。 张博迷迷糊糊缩了一下脚。 湿的。 不是错觉。 袜子外面已经湿了一片，脚踝贴着睡袋的地方，同样传来一种冰凉的触感。 “嗯？” 张博睁开眼睛，刚睡醒的大脑还有些发懵，黑暗里面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只有越来越明显的水流声，还有一股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进来的腥臭味。 那味道很奇怪。 像潮湿的泥土混着大量腐烂树叶，又掺杂着某种刚刚从河底翻出来的烂泥和死鱼，浓得几乎贴在人的脸上。 张博皱着眉，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 手掌刚刚落下。 冰冷的水直接没过了指缝。 张博整个人僵了一瞬，刚刚还混沌的大脑一下清醒，猛地从睡袋里面坐了起来。 “水？！” 动作太急，他脑袋直接撞在帐篷顶部，外帐积攒的雨水哗啦一下被震落，顺着接缝全部浇在脸上。 张博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往旁边摸索头灯，平时伸手就能拿到的东西，这个时候却怎么也碰不到，手掌在冰冷的水里来回划动，先摸到水壶，又碰倒了登山杖，最后才从背包旁边抓到头灯。 啪。 头灯亮起。 昏白色光线照亮帐篷内部的一瞬间，张博头皮直接麻了。 整个帐篷里面全是水。 原本铺在下面的防潮垫已经被水顶得微微浮起，鞋子歪倒在角落，半边泡在水中，几个塑料袋和没收起来的包装袋正在缓慢漂动，睡袋下面同样湿了一大片。 水不算特别深。 可问题是，睡觉之前，这里明明一滴水都没有！ “怎么回事？” 张博脑子里面一片空白，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害怕，而是怀疑帐篷外面的排水沟被堵住了，或者哪里的积水突然漫了过来。 他急忙掀开睡袋，把湿漉漉的脚塞进登山鞋，连鞋带都没来得及系，弯腰去拉帐篷拉链。 或许是手指冻僵，也可能是太过紧张，平时轻轻一拉就开的拉链，这个时候连续扯了两次，居然卡在原地没动。 “艹！” 张博低声骂了一句，双手抓住拉链用力一扯。 哗啦——！ 帐篷门刚刚打开，一股混着泥沙的水直接涌了进来，冲得他脚下一滑，膝盖重重跪在地上。 张博脸色彻底变了。 顾不上膝盖疼痛，他一只手撑住帐篷，踉跄着钻到外面，抬起头的刹那，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水。 到处都是水。 睡觉之前，整个2900营地明明还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裸露岩石，地面虽然有些凹凸不平，可至少干燥、坚硬，帐篷之间还能留出走动的位置。 现在，那些岩石已经被一层流动的水完全盖住。 头灯照过去，浑浊水面反射着惨白光芒，雨点密密麻麻砸在上面，激起数不清的水花，最宽的位置已经漫过两三尺，而且边缘还在一点点向外扩散。 水从哪里来？ 周围根本没有河！ 张博下意识转动头灯，想看看其他帐篷的位置，可灯光照出去不到两米，便被浓得化不开的大雾完全吞没。 四周全是白的。 雾气比睡觉前不知道浓了多少，混着雨幕不断翻涌，几米外的帐篷明明就在旁边，可张博只能看见一个极其模糊的黑色影子。 再远一点，什么都没有。 头顶没有天。 脚下没有路。 周围那些熟悉的岩石、背包、帐篷，甚至近在咫尺的同伴，全部消失在了浓雾里面。 张博站在冰冷的水中，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哗啦声，只感觉后背一点点发凉。 这不像是营地积水。 更像是一条原本根本不存在的河，突然从他们睡觉的地方冒了出来…… “醒醒！” 短暂失神以后，张博猛地反应过来，扯着嗓子朝浓雾里面大喊：“所有人都醒醒，帐篷进水了！” 声音钻进白茫茫的大雾，传播出去没多远便迅速变得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 没有回应。 张博心里面一沉，顾不上脚下越来越急的水流，凭借睡觉前的记忆朝距离自己最近的帐篷摸过去，刚走两步，膝盖便撞在一块被水淹没的石头上，身体猛地向前扑了一下。 “里面的人醒醒！” 他扶住帐篷，用力拍打外帐：“快起来，进水了！” 帐篷里面终于传来一阵动静。 “谁？” “怎么了？” “张博？” 拉链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脑袋，脸上还带着刚刚睡醒的迷茫，话没说完，外面的水已经顺着帐篷门灌了进去。 男人低头一看，瞬间清醒。 “卧槽，哪来这么多水？！” 这一声惊呼终于惊动了附近的人。 一个又一个帐篷亮起灯光，拉链声、询问声和惊叫声接连从浓雾里面传来，有人刚钻出来便踩进水里，冻得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看见营地变化以后站在原地发愣，还有人连外套都没穿好，抱着睡袋茫然四顾。 “发洪水了？” “这里怎么可能发洪水？” “我的鞋呢，谁看见我的鞋了！” “别管鞋了，先把背包拿出来！” “老陈！老周！” “所有人往高一点的地方走，别站在水流中间！” 雨声、雷声和水声混在一起，整个营地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急着拆帐篷，有人拼命把泡在水里的东西往背包里面塞，还有人连续喊了好几声老陈，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张博毕竟比队伍里大部分人经验丰富，最初的慌乱过去以后，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把头灯调到最亮，又从脖子上摸出哨子，用力吹了三声。 尖锐哨声穿过雨幕。 “都别乱跑！” “先把保暖层穿上，电子设备装进防水袋，睡袋湿得不严重的也带走，其他东西能收就收，收不了先压住！” “所有人出帐篷以后报数，别自己往雾里面钻！” 混乱稍微有了一点秩序。 众人急忙收拾东西，湿掉的衣服、食物、急救包和定位设备一股脑塞进背包，帐篷能拆的迅速拆掉，已经被水压住的只能暂时放弃。 几分钟后，一群人背着包聚集到营地位置稍高的一侧。 张博举着头灯，一个接着一个数过去。 一。 二。 三…… 数到最后，他动作忽然停住。 人数不对。 “老陈呢？” 没人回答。 “老周也不在！” 不知道谁跟着喊了一句。 周围瞬间安静。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直到这个时候才真正意识到，从帐篷里面出来以后，他们始终没有看见中年男人和老周。 “他们不是出去找林悦了吗？” “还没回来？” “怎么可能，都过去多久了！” 听见这话，刘浩和许妍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从叶开那边回来时，营地大部分帐篷都已经熄了灯，两个人又冷又累，脑子里面全是那个紫色冲锋衣女人的身影，钻进自己的帐篷以后很快便睡了过去。 他们原本以为老陈和老周早就回来了。 可现在看来…… “我们回来以后没看见他们。” 刘浩喉咙发紧，声音里面带着明显的不安：“我还以为他们已经在帐篷里面休息了。” 张博立刻低头看时间。 屏幕亮起。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老陈和老周都是跑过很多次山的老手，一个负责领队，一个负责压队，两个人身上都有手电、对讲设备、定位工具和完整的户外装备。 正常情况下，哪怕没有找到人，他们也早就应该返回营地。 可现在，外面大雾已经浓到几米外什么都看不见，营地莫名其妙多了一条还在不断扩大的水流，老陈和老周却依旧没有回来。 “对讲机呢？” 有人急忙问。 张博取下挂在背包侧面的对讲机，连续呼叫几次。 “老陈，收到回答！” “老周，能听见吗？” 沙沙…… 对讲机里面只有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没人回应。 人群中有人明显慌了。 “他们不会出事了吧？” “别乱说，老陈和老周那么有经验，怎么可能说出事就出事！” “那他们为什么还没回来？”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找？” “这种雾怎么找，出去十米就可能回不来！” “可总不能在这里等着吧，水还在涨！” 原本勉强恢复秩序的队伍再次乱了起来。 有人坚持留在原地，认为迷路之后最忌讳到处乱跑，老陈和老周一定会回来找营地，有人却觉得这里已经被水淹了，继续待下去更加危险，还有人不断摆弄没有信号的手机，试图拨打救援电话。 电话拨不出去。 定位设备上的轨迹也开始断断续续，明明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坐标却偶尔会向旁边跳动一小段距离。 一股说不出来的恐慌，开始在人群里面蔓延。 他们来的时候有领队，有压队，有路线，有计划。 现在，两个最有经验的人不见了。 整支队伍像是突然失去了主心骨。 刘浩站在人群里面，脸色同样难看。 他望着周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脑海里面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紫色冲锋衣女人。 “有人吗？” “我好像迷路了……” 那道声音仿佛仍旧贴在耳边。 许妍抓住刘浩的胳膊，指尖有些发白，显然也想到了相同的东西。 两个人对视一眼。 下一秒，一个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他们脑海里面。 叶开！ 虽然叶开怎么看都不靠谱。 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整个营地里面好像也找不出来一个比叶开更可能有办法的人。 更何况，叶开的帐篷就在营地侧面那个稍高的小坡上，距离并不远。 刘浩咬了咬牙，从人群里面站出来。 “我知道附近还有一个人。” 周围争论声小了一些，不少人同时看向他。 “谁？” “就是白天那个主播。” 刘浩指向浓雾深处，虽然已经看不见方向，可他还记得自己刚才走回来的大致路线：“他的帐篷在那边，位置比这里高一点，而且距离应该没有多远，我准备过去找他。” 有人立刻皱眉。 “找他有什么用？” “他就是一个主播，装备还没我们专业！”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刘浩没有替叶开吹什么，只是握紧手里的登山杖：“但我和许妍刚刚能回来，就是因为碰见了他，现在老陈和老周不见了，营地又成了这个样子，我想过去看看。”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看向周围众人。 “愿意留在原地等的就留在这里，愿意跟我过去的就跟着我，大家自己决定，我不保证过去一定有用，也不保证路上不会遇到危险。” 许妍没有犹豫，直接站到刘浩旁边。 “我跟你一起。” 人群面面相觑。 短暂讨论以后，大概一半的人决定留下。 大雾里面随便移动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更何况老陈和老周很可能正在往营地方向赶，如果所有人都离开，他们回来以后反而找不到队伍。 剩下的人则选择跟着刘浩和许妍。 营地的水流还在扩大，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突然暴涨，比起留在一个正在被淹没的位置，他们更愿意去稍高的地方找一个至少已经确认存在的人。 张博也站了出来。 “我跟你们过去。” 有人愣了一下：“你不留下吗？” 张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浑浊的水，又看向完全被浓雾遮住的小坡方向。 “正常情况下，迷路以后确实应该留在原地，可这里现在已经不是安全营地了，而且那个主播的位置更高，只要距离真的像刘浩说的那么近，过去比待在这里安全。” 他没有直接催促所有人跟着，而是迅速做出安排。 留下的人全部集中到营地最高的位置，帐篷和背包尽量用绳子连接，所有人不能离开彼此视线范围，每隔一分钟吹一次哨子，既是给老陈和老周指引方向，也是让离开的人确认营地位置。 准备过去的人则把一根长绳依次系在腰间，前后保持不到一米的距离，刘浩负责辨认方向，张博走在最前面探路，许妍被护在队伍中间。 “谁脚下踩空或者感觉水突然变深，立刻喊停。” 张博系紧绳结，又看了一眼众人：“不要相信雾里面突然出现的灯，也不要听见什么声音就自己偏离队伍，只跟着前面的人走。” 刘浩和许妍听见最后一句，脸色同时变了一下。 其他人不明白。 他们两个却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看来对方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只不过对方比她们两个聪明，没有选择多管闲事…… 准备好以后，一行人缓慢走进浓雾。 头灯照出去，只能看见眼前一小片湿漉漉的岩石，脚下水流越来越急，鞋底踩在石头上不时打滑，每走一步都要先用登山杖试探。 身后的哨声每隔一阵便会响起。 尖锐。 遥远。 很快又被大雾吞没。 众人不敢说话，只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鞋底踩进水里的声音，以及绳索偶尔绷紧时发出的摩擦声。 刘浩努力辨认方向。 “应该还在前面。” “刚才回来时没走多久。” “再往右一点，那边有个小坡。” 可大雾里面根本没有方向感。 明明只有不到几米的距离，却像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就在众人开始怀疑是不是走错的时候，许妍忽然停住脚步。 “等一下！” 张博立刻抬手，整支队伍跟着停下。 “怎么了？” 许妍没有回答，只盯着前方浓雾。 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手电那种不断晃动的白光。 而是一块四四方方，稳定亮着的屏幕。 光线在雾气里面映出一小团模糊的白，旁边还隐约传来极轻的声音。 “快看，快看！” “有人过来了！” “卧槽，真的有人！” 许妍脸上瞬间露出惊喜。 “是他的手机！” 刘浩也反应过来，立刻拉着绳子往前走：“找到了，叶开的帐篷就在前面！” 漏雨帐篷外面。 手机仍旧架在原来的位置。 直播已经持续了几个小时，画面里面除了大雨、浓雾、偶尔划过天空的闪电，以及右下角睡得像毛毛虫一样的叶开，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直到几道模糊的人影从雾里面慢慢出现。 最开始只是几个摇晃的光点。 紧接着，头灯越来越近，刘浩、许妍、张博和后面一连串被绳子绑在一起的人，逐渐闯进直播画面。 直播间瞬间沸腾。 “？？？” “卧槽，真来人了！” “主播快醒醒，你家门口刷新NPC了！” “什么NPC，这分明是组团逃难过来的！” “刚才还只有两个榜一，现在直接拉来一车客户，主播这生意做大了啊！” “叶开还睡呢？” “别睡了，你的嘉年华后备军已经抵达战场！” 刘浩看见睡袋里面那只熟悉的大号毛毛虫，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点，急忙凑到帐篷门口。 “叶开！” 没有反应。 “叶开，醒醒！” 叶开翻了个身，把脑袋往睡袋里面缩得更深了一些。 直播间弹幕彻底笑疯。 “666，主播，来难民了，快点儿接客啊，还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