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医院上了药膏，沈铮只觉屁股蛋子凉飕飕的，还真就不怎么疼了，当即一瘸一拐回了家。 他是个孤儿，以前还能蹭国子监的宿舍，可一旦授了官，就得自寻住处。 正所谓“京城居，大不易”，沈铮哪有钱买房，只能东拼西凑借了一笔，在城南租了间破旧小院。 说是小院，其实就一间正房外搭个灶台，墙皮掉了一半，下雨天还漏雨。 可沈铮已经很知足了。 毕竟，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家。 沈铮瘸到院门口，掏出钥匙刚要开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砸东西声。 紧接着是男人的狂笑和叫骂。 “给老子砸！使劲砸！” “这穷酸的破家，有什么值钱的，全给老子翻出来！” “翻不出来就把这破房子拆了！” 沈铮一愣。 卧槽？什么情况？ 他一把推开门，只见院子里杵着四五个彪形大汉，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他那间破屋的门已经被踹开了，两个壮汉正在里头翻箱倒柜，把他仅有的几件破衣裳、几本书、一个破脸盆，全扔了出来，撒了一地。 灶台也被掀翻了，锅碗瓢盆滚得到处都是，碎瓷片溅了一地。 为首那个三十来岁，精瘦，三角眼，留着两撇鼠须，正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脸嚣张。 沈铮认出来了。 这三角眼叫刘三儿，是城南一带的“歇家”，专门放京债的。 所谓“歇家”，就是客店加牙行加放贷的一体化高利贷生意。 像沈铮这种底层小京官，没钱没房，大多只能找歇家借京债先凑合住下。 他租房子的钱，就是从刘三儿这借的。 借了二十两，期限三个月，利息五两。 说白了，这特么就是高利贷。 可沈铮没辙，一个孤儿，刚授官，连俸禄都没摸过，不借，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刘三儿也瞧见了沈铮，眼睛一亮，把牙签往地上一吐，立马凑上前来。 “哟，沈御史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沈铮一眼，见人走路一瘸一拐、脸色苍白，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翘得能挂油瓶。 “怎么着？这是挨板子了？” 沈铮看着满地狼藉，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 “刘三儿，你带人砸我家，什么意思？” 刘三儿冷笑一声，沉声道：“什么意思？沈御史，你借我的钱，该还了吧？” 沈铮一愣：“还钱？老子还尼玛的钱！” “说好三个月，这特么才一个月，你急着拿去买棺材啊！” 刘三儿哈哈大笑，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个月？一个月怎么了？” “老子现在就要你还！” “连本带利二十五两，外加上门费十两、违约金十五两，一共五十两！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沈铮眼睛一瞪：“五十两？！你踏马怎么不去抢？！” “抢？”刘三儿嗤笑一声，“老子这是合法讨债！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呢，逾期不还，三倍赔偿！” “虽然还没到期，但你现在犯了事，惹恼了陛下，指不定哪天就掉脑袋了！老子提前收债，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又补一刀，指着满地的破烂：“还有，这房子，你也别住了。” “今天就给老子卷铺盖滚蛋！” “省得你到时候死在这儿，晦气！还影响老子这房子往后租人！” 身后几个彪形大汉跟着起哄。 “就是，还钱，赶紧滚！” “还钱！滚蛋！” “别逼我们动手啊！” 沈铮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看着自己那个被砸得稀烂的家，忽然笑了。 气笑的。 曹尼玛的，老子见过落井下石的，没见过这么急着落井下石的！ 老子这还没咽气呢，你们这帮瘪三就上门砸家逼债赶人了？ 真特么是狗眼看人低啊！ 沈铮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冷得能冻死人。 他身上揣着一百两，却没打算傻乎乎地掏钱。 什么勾八东西，一群阿猫阿狗跳梁小丑，也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 沈铮没说话，只是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到刘三儿面前站定。 刘三儿愣了一下，仰头看着他：“怎么着？想动手？” 沈铮不答，忽然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刘三儿脸上！ 清脆悦耳，声震四方。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几个彪形大汉都傻了，呆呆地看着沈铮，又看看刘三儿脸上那五道清晰的指印。 这……这御史疯了？ 他一个瘸子，居然敢先动手打刘三哥？ 刘三儿也被打懵了，捂着脸，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你敢打我？！” 他三角眼瞪得溜圆，脸上的横肉直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沈铮甩了甩手，云淡风轻道：“打你怎么了？” “你带人砸我家，辱我门庭，我打你一巴掌，还是轻的！” 刘三儿气得暴跳如雷，指着沈铮的鼻子尖叫：“好！好你个沈铮！你他妈找死！” “弟兄们！给老子上！” “把这狗东西给老子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 几个彪形大汉早就按捺不住，闻言嗷嗷叫着就要往上冲。 沈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忽然厉声大喝： “我看谁敢！” 这一声，声若洪钟，气吞山河，震得几个壮汉脚步一顿。 沈铮指着自己身上的官服，厉声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朝廷命官！正七品监察御史！” “《大明律》明文规定——殴朝廷命官者，杖一百，徒三年！” “致伤者，绞！” “致死者，斩！” “你们敢碰老子一根手指头，就是谋逆大罪！” “不仅你们自己要掉脑袋，你们的爹娘妻儿、三亲六故，全得连坐！” “株连九族，你们懂不懂？！”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如刀。 几个彪形大汉顿时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殴朝廷命官？ 杖一百，徒三年？ 致伤绞？致死斩？ 还株连九族？ 这……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他们就是一群混饭吃的地痞流氓，帮人撑撑场面、吓唬吓唬人还行，真要是让他们打朝廷命官，那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为了几两银子，把全家都搭进去？ 不值当啊！ 几个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怂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刘三儿一看这架势，刚要急，忽然脑子一转—— 等等。 朝廷命官？ 这沈铮算哪门子朝廷命官？ 他今天在朝堂上犯颜直谏，把陛下气得半死，当场就被拖出去廷杖了二十！ 满京城都传遍了，说这沈铮指不定哪天就要掉脑袋！ 一个自身难保的废人，还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再说了，他就一个瘸子，屁股都被打开花了，走路都打晃，老子手底下四五条壮汉，还收拾不了他？ 就算真打了，他一个快死的御史，谁会替他出头？ 刘三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刚才那点怯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的嚣张。 他一把抹掉嘴角的血沫子，三角眼一瞪，狞笑道：“朝廷命官？老子吓大的？” “你沈铮现在是什么货色，满京城谁不知道？” “触怒了陛下，挨了廷杖，自身都难保了，还在老子面前装什么蒜？” “老子今天就打你了，看谁能替你出头！” “弟兄们，给老子上！出了事老子担着！” 几个彪形大汉一听刘三儿这话，再看看沈铮那副一瘸一拐的样子，胆子也壮了。 是啊，这就是个快死的瘸子，怕他作甚？ “上！” “打死这狗东西！” 四五个泼皮无赖嗷嗷叫着，一窝蜂朝沈铮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