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

第26章 余波(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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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宫墙之下,一人低头匆匆拐进游廊,行至门前,隐约从屋内传来话音,那面白无须的长脸内侍低声问门外的小太监,“里头谁来了。” “回代公公话,是淑妃娘娘看皇后来了。” 昨日王皇后跌了一跤,甄淑妃不愧是有眼力见的,今日巴巴就赶来了。得亏这样的人生不出皇子,否则也是难缠。 代令低头遮住面上的冷笑,放轻手脚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香云满溢,代令绕过屏风,只见两位娘娘正端正跪在菩萨像下,手持香炷,口中念念有词。 代令如雕塑般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收敛了三分,许久,皇后起身插上香,淑妃紧跟着站起。 “这驱邪的法事还是不能停,本宫每月都为九郎抄一遍佛经,只盼望能把他的魂魄从阿鼻地狱招来。” 谈及甄氏所出,那烧傻了的九皇子,淑妃心里已无波澜,口中仍叹道,“姐姐您惯是心善,最念着九郎,可惜那孩子没福分。日日药汤养着,没病也要泡成药罐子了,竟半点好转也不见。” 皇后柔和的面庞上浮现一抹愁容,垂眉间颇有几分神似身后的菩萨像,珠钗泛起辉光,映得她光彩照人。 “总是痴痴的,那孩子再大些,也要开筵进学,到时在外头露了怯,丢的可是皇家颜面。” “是啊。” 淑妃道:“如此看来,法事还是要再办,况且近日流年不利,姐姐也受了冲撞,去去晦气也是好的。” 她这句恰是一句话尾,代令找准时机晃了晃,淑妃便看向他,代令堆着笑躬身行礼。 淑妃略点了头。 她来此探望的目的本是看皇后有何异样,皇后却一味拉她上香礼佛,该说的都说了,余下的,显然是不想叫她知道。 甄淑妃意兴阑珊,趁机浅笑着告了辞。 王皇后转着珠子,雍容华贵的脸庞上,噙着一丝僵笑。待人走了,她脸立即沉下,目光射向代令,低声问:“找着了?” 代令埋下头,哀声道:“哄骗太子出宫的人是东宫多年的老人,早就没了亲眷,这人自知死罪,奴寻到时已是服毒了。” “你看仔细了,不是叫人毒死的?”王皇后问。 “奴剥了衣裳全瞧了,一点伤处也没有……” “罢了、好了,别说这些了。”王皇后突然打断道:“人都出京了,说这些还有何用?” 她烦躁地踱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问:“赵王来信没有?” 代令急忙回:“赵王说殿下无大碍。” 王皇后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连声道:“五郎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代令附和着:“娘娘宽心,郑王殿下不日便会归京,到时定要来向娘娘问安,还请娘娘多注意自个的身子。” 皇后用柔软冰冷的手按着胸口的念珠,却突然失力般跌坐到身后矮榻上,手胡乱按上小几,抓到一手经书。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忍让的呢!”王皇后五指骤然收紧。 经书被肆意撕扯泄愤,皇后面色狰狞,咬牙切齿:“竟敢这样害我的孩儿!本宫要杀了杨氏!大郎这样都是叫他们害的,这群贱人!” 代令垂首半阖着眼。 自从昨天皇后知道东宫太子抗旨出京后,就已经快疯了。 身为母亲,骤然得知有人要以她大儿子为借口,杀害她的小儿子,该是何等痛心。 作为皇后,突然发现苦心经营扶持的郑王竟然走向死路,堪堪维持的东宫储君也头脑发昏撞上南墙,该有多么惊惶。 王皇后失措之下,已然从座位上跌落,赵王扶着她,连声安抚。 最终,王皇后抖着手,写下一份密信,交给了赵王,叫他务必救下郑王李术。 至于太子…… 皇后撕扯经书的手顿住,她回神般盯着这残破的书册,面上闪过一丝伤痛。 年近半百的皇后,仍然不减当年的美丽,她迷茫的眼神总能叫人相信她的善良,圆如满月的脸庞上,滑落一道水痕。 她看向最信任的近侍,也像看着空气。 王皇后将残破的经书抱进怀中,泣不成声:“这是……这些,都是本宫抄给大郎的啊……” …… 千里之外的另一边,金銮已经与甄家的车架汇合。 车厢内,枝须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生怕她下一秒又不见了。 “我们等不到娘子回来,叫人借了驿站的好马去寻,一路都没人见过娘子,到了宁州,才知道娘子还没有来,竟是丢在半道了!” “奴找的命都去了半条,还以为再见不到娘子了!” 原来这几日,随金銮出行的甄家一班人迟迟等不到金銮回来,便分两拨,一部分留在驿站,一部分找去了宁州。 因着不敢担责,且自家娘子玩心大,怕不是忘了,加上又有三郎君跟着,随从们便互相宽慰着,没回京里报信。 待去宁州的一批人问完回来,众人才觉出不妙了,慌张要去报官,好在遇上了三郎君与雁绪,好险没把事给捅出去。 “好了好了,”雁绪看不过眼,将枝须扯了开,“娘子受了好些罪,你且安分些,叫娘子歇歇罢。” “雁绪姐姐你还教训我,我被甩到后头,天天吃不好睡不着,就怕死也找不着娘子了!” 雁绪那般脾气好的人,听了这浑话,也将眉头一竖:“说什么瞎话,你又发了那疯病了,好好的,提什么生啊死啊的!” 枝须自知失言,捂着嘴,可怜巴巴看向金銮。 枝须面团似的脸雪白,衬得眼圈、鼻头愈发红彤彤的,倒好像冬日推的雪狮子,加之她本就年岁小,心性直率童稚,更加惹得金銮疼爱。 将她留下押送行李,原是为锻炼枝须细心管事,谁成想,竟遇上这样的祸事,这些日子下来,金銮瞧她雪团般的脸都瘦了一圈。 “行了,她本就怕得慌,你何必再吓她呢。” 枝须闻言更加无所顾忌地赖在车上。雁绪无奈地摇头,拿起扇子为金銮扇着。 “娘子,绿翘又是谁啊?” 枝须昂起头,不满道,“奴从小就跟着娘子,也从没能与娘子一块骑过马,难不成就因她比奴生得好,就要把奴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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