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的暗青色光往上浮，有人从下面打了一盏灯。 他盯着那具白骨的脸，眼窝是空的，颧骨上挂着几条水藻似的腐肉，轮廓和他镜子里见过的自己叠在一起，不是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腕骨上的编号被尸水泡得发绿，和他此刻攥着牌子的手，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 “刘三斤！“李墨的喊声又近了些，布条勒进他指节，“那东西爬到一半了！“ 烂手抠着洞壁碎石，指骨刮出刺耳的声响。黑毛僵没了毛，速度反而更快，尸水里的酸气蚀穿了它的皮肉，金丹级的骨头却愈发白亮，像泡过漂白水的鱼刺。 他把两块青铜牌往怀里一塞，牌子贴着胸口，暗青色的光从衣缝里透出来，照得水面发绿。编号的事先压着，肺要炸了，先上去。 李墨在上面咬牙拽，他两脚蹬着洞壁往上攀，尸水滑得像油，指甲抠进石缝里翻了两个。布条突然一松，李墨闷哼一声，上面传来碎石滚落的动静，黑毛僵的烂手搭到洞口边缘了。 “松手！“他仰头喊，声音在水里闷成气泡，“它冲你去了！“ “松个屁！“李墨把布条往自己腰上缠了两圈，整个人趴在地上当锚，“你上来，它上来，二选一，老子选你！“ 黑毛僵的脑袋探出洞口，眼珠子早烂没了，两个血窟窿往下淌黑水，却精准地转向他这边。青铜牌在胸口发烫，同源碎片的气息，这玩意闻得见。 他忽然不往上攀了。 “李墨，数三声，往左滚。“ “什么？“ “三。“ 他把拼合的青铜牌从怀里掏出来，牌面上的“第七十四“三个字亮着，暗青色的光往尸水里沉。黑毛僵的血窟窿跟着光往下探，烂手松开洞壁，整个身躯往洞口里扎，它要抢牌子。 “二！“ 他猛地把牌子往右侧抛，牌子在空中转了个圈，暗青光拖成一条线。黑毛僵的脑袋追着光偏过去，烂手在洞口边缘一撑，身躯往右侧扑，洞壁被它抠塌半尺。 “一，滚！“ 李墨往左翻滚的瞬间，他双手抠住洞壁凸起，三阶圣体的力量从指骨里炸出来，整个人弹出水面，膝盖骨磕在洞口边缘，疼得眼前发黑。黑毛僵的尾巴还在洞里，他扑过去抓住那截烂尾，往尸水里死命一拽。 “下去！“ 金丹级的骨头沉得惊人，他整个人被拖得往洞口滑，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十道白痕。李墨扑过来抱住他的腰，两人一起往后仰，黑毛僵的烂尾从手里滑出去半尺，骨节发出咔咔的错响。 “它不是要牌子吗！“李墨吼得嗓子劈了，“给它啊！“ “给了它吞了碎片，咱俩才是真的死。“他牙关咬出血，把青铜牌往自己后腰的裤带里一塞，“这玩意是饵，也是锁，锁着它七年，现在锁开了，得换个锁法。“ 他忽然松手。 李墨没防备，抱着他往后栽了个跟头。黑毛僵的烂尾从他手里脱出来，整个身躯往洞口下坠，血窟窿却往上“看“着他，下颌骨张开，发出没有声带的尖啸，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坠落的前一瞬，他看见黑毛僵的胸腔里嵌着什么东西，暗青色的，和青铜牌一个材质，碎片更小，嵌在肋骨之间，随着尸气的吞吐一明一灭。 【检测到同源碎片，距离七丈，状态：被吞噬融合。】 系统面板在后颈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不是完整的碎片，是被黑毛僵消化了七年的残片，和它的金丹骨长在一起了。 “它肚子里有东西。“他撑着地面往后退，后背抵到一块石碑，“周崇安养它七年，喂的不是祭灵钱，是碎片残屑。这黑毛僵是活熔炉，把碎片炼进骨头里了。“ 李墨瘫在旁边喘气，皂衣腕口的银线全暗了：“所以杀它没用，得剖？“ “得让它自己吐。“ 他低头看手里的青铜牌，拼合完整的牌面上，“第七十四“三个字底下，那行被尸水泡模糊的小字又清晰了些。不是编号，是坐标，指向水底那具白骨的位置，也指向黑毛僵胸腔里的残片。 碑上的字他刚才没注意，此刻后背抵着，凉意透过湿透的皂衣渗进来。侧头看，碑面刻着“青云宗第七十四代守墓人“，名字被凿掉了，只剩一个凹槽，形状和青铜牌一模一样。 “李墨。“他声音低下去，“丁亥七十二的门牌，是守墓人的身份牌？“ “是。“李墨撑着坐起来，“我爹那辈传下来的，说是守外墓的，内墓的编号从七十三开始，往上，“ “往上就到一。“他接过话头，把青铜牌往碑面的凹槽里按，“第七十四不是签到次数，是人。七十四代守墓人，养母祟，养黑毛僵，养碎片熔炉，一代传一代，养到第七十四代，“ 牌子嵌进凹槽，严丝合缝。 碑面震动，暗青色的光从凹槽往四周爬，像血管一样布满整块石碑。水底忽然传来闷雷似的轰鸣，黑毛僵在尸水里翻腾，胸腔里的残片光剧烈闪烁，被什么东西往外吸。 “它要出来了！“李墨往碑后躲。 “是要散了。“他盯着水面，黑毛僵的烂手扒着洞壁往上爬，动作却越来越慢，胸腔里的残片光一丝一缕地被抽出来，顺着石碑的脉络往凹槽里汇，“碑是抽芯的，牌子是钥匙，守墓人养它七年，就是为了这一刻，把炼化的碎片抽出来，传给下一代。“ 残片光汇进凹槽，青铜牌上的“第七十四“三个字开始褪色，底下浮现出新的字迹，是第七十五。 他的编号。 【签到点增加十万】 【当前签到点：十万】 【检测到宿主承载同源碎片完整度提升，荒古圣体晋升条件满足：四阶】 后颈的暗青色纹路突然往全身炸开，不是疼，是麻，有人往血管里灌了滚水又灌冰水，交替着往骨头缝里钻。膝盖骨发出咔咔的脆响，三阶时那种滞涩感被冲开了，骨缝之间长出新的膜，淡金色的，把整块膝盖骨包成一枚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被指甲划开的伤口已经愈合，疤痕是暗青色的，和青铜牌一个颜色。四阶圣体，尸水不侵，他把手伸进旁边一汪积水里，水是普通地下水，可指尖触到的瞬间，皮肤表层泛起一层淡金光，把水里的杂质隔在外面。 黑毛僵终于不动了。 残片被抽尽，金丹级的骨头散成一堆白灰，漂在尸水表面。有东西从灰里浮起来，不是碎片，是一枚玉片，拴在腐烂的丝线上，丝线的另一头缠着半截指骨。 他淌水过去捡，玉片入手温润，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翻过来，上面刻着字，不是编号，是名字，密密麻麻几十个，最底下那个墨迹最新，还没被尸水泡透。 “周崇安“。 再往上看，“周崇禄“上面一格，“周崇山“，再往上“周崇海“，全是周家的名字，排到最顶头，第七十四个，名字被刮花了，只剩一个“林“字的半边。 “守墓人姓林？“李墨凑过来看，“不对啊，青云宗外门的守墓人我认得几个，姓张姓王姓刘，没姓林的。“ “不是青云宗的守墓人。“他把玉片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