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的指尖停在落款签名上,油墨的冷意渗进皮肤。
这张纸不仅能还苏晴父亲清白,更是钉进沈定邦棺材的第二颗钉子,比八号仓库的军资证据更直接,牵扯出沈定邦十五年前构陷官员侵吞土地的旧案。
昨夜清理完战场,陈虎带人把尸体运去外海沉了,沾血的地面高压水枪冲了三遍,砖缝里只剩淡淡的铁锈味。
张广胜撤了堆场入口的路障,留两个兄弟在门口放哨。
秦烈抬腕看表,五年前部队配发的旧军用表,玻璃磨花了,指针走得依旧精准。
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他掐灭烟头扔进搪瓷缸,缸里积了小半缸烟蒂。
窗外传来汽车碾过碎石路的声响,车子稳稳停在门口。
车门开合,皮鞋踩过水泥地面,节奏轻快规整。
秦烈理了理洗得发白的作训服,下一秒,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晴站在门口,一身浅灰色针织开衫,长发扎成低马尾。
她
她进门的第一句话,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轻颤:“线索拿到了?”
秦烈轻轻点头,拿起桌上叠放整齐的合同纸递了过去。
苏晴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厚厚的老茧,连忙微微收回手。
当目光落在第一页标题的瞬间,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宁城东郊化肥厂土地出让合同。
黑色宋体字,字字滚烫,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眼底。
一页页缓缓翻过,每多一页,她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翻至最后落款页,看清那枚签名的刹那,她身形猛地一晃,连忙伸手扶住桌沿稳住身子。
“就是这个。”
她抬手匆匆抹掉泪水,再次看向那枚伪造的签名,脸上扯出一抹带着苦涩的笑。
“沈定邦当年伪造我父亲签字,硬生生把黑锅扣在他头上。”
“对外污蔑我父亲收了恒业的好处,私自签下土地出让合同。”
“我整整找了十五年,跑遍所有档案室、旧单位,始终找不到这份原始合同,原来一直被他私藏在手。”
秦烈靠着桌沿静静伫立,一言不发。
他清清楚楚知道,这十五年苏晴是怎么熬过来的。
父亲被扣贪腐罪名惨死狱中,全家抬不起头,处处受人排挤冷眼。
她孤身一人打遍零工读完大学,入行做记者,多年从未放弃追查真相。
如今沉冤证据近在眼前,任谁都无法保持平静。
她将合同轻轻理平,指尖点着落款处的签名,眼神骤然锐利。
“你看这里,我父亲写“海”字最后一笔习惯往左收,这个签名却是往右拐。”
“还有“振”字的提手旁,他向来写得短促利落,这枚签名拖得极长。”
“只要调出我父亲生前笔迹做司法鉴定,一眼就能判定这是伪造签字。”
她抬眸望向秦烈,眼底泪水早已干透,只剩坚定锋芒。
“这份合同至关重要,不仅能为我父亲洗刷十五年冤屈,更能坐实沈定邦早年侵吞国有资产的罪证。”
“当年他以极低价格拿下化肥厂地块,转手开发高档小区,牟利至少二十亿。”
“这笔巨款尽数流入他私人腰包,根本不是恒业地产的合法营收。”
秦烈伸手拿起合同,仔细叠好,放进抽屉上锁,钥匙转动两圈,发出清脆咔哒声。
他抬眼问道:“下一步需要什么线索?”
“恒业地产的全套财务系统记录。”
苏晴往前半步,语气郑重无比。
“沈泽常年帮沈定邦暗中转移黑钱,所有项目赃款全部走恒业财务账目。”
“哪怕他们做了内外两套假账,服务器里的原始流水记录,绝对删不干净。”
“拿到近五年原始财务数据,就能查清他所有赃款数额与资金流向。”
秦烈移步窗边,透过窗户裂缝望向外面的老码头。
恒业地产总部坐落于宁城CBD核心,整层写字楼归沈泽掌控,安保森严,全天无死角监控。
“大楼门口保安都是赵洪勇旧部,如今听命于沈泽,个个身手不俗。”
“整栋楼层层布控监控,无门禁卡连一楼大厅都无法进入。”
秦烈转过身,沉声开口,“刘磊传过消息,财务室在二十三楼,核心服务器单独隔间加密。”
“密码仅沈泽和财务总监知晓,外人无从窥探。”
“我能进一楼大厅。”苏晴立刻接话。
“上月我以财经记者身份专访过沈泽,办理的临时访客卡权限未被注销,依旧可用。”
“但访客卡仅限十八楼以内,根本到不了二十三楼财务层,更破解不了服务器密码。”
秦烈拉过塑料板凳坐下,示意苏晴一同落座。
他指尖轻轻敲击木质桌面,节奏沉稳有序。
“张广胜手里有恒业办公楼的装修合同,三个月前他们施工队负责公共区域翻新。”
“工人全程进场施工,拍过全套监控分布图,还私留了消防通道备用钥匙,一直未归还。”
“我们可以走消防通道上楼,避开走廊所有监控,直达二十三楼出口。”
秦烈稍作停顿,目光锁定苏晴,“唯独财务室门锁、服务器密码是两道死关。你认识恒业财务人员吗?”
苏晴轻轻摇头,神色凝重。
“财务总监是沈泽远房舅舅,追随沈定邦十几年,嘴风极严,根本收买不动。”
“普通会计出纳接触不到核心机密,密码他从不记录纸面,只存在个人手机备忘录。”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细碎均匀的高跟鞋踏地声。
秦烈与苏晴同时止住话音,下一秒,门把手转动,林曼推门而入。
林曼随手关上门,脸上带着明显的凝重,看向秦烈开口。
“沈泽刚刚发微信给我,约你明天上午十点,在宁城望江茶楼顶层包厢见面,谈秦雪的事。”
苏晴瞬间蹙眉起身,语气诧异:“他怎么会联系你?”
“我父亲陈九霄早年帮沈定邦洗过黑钱,沈泽初掌恒业时,和我家有过数次交集。”
“他知晓我的身份,误以为我如今跟着你做事,想借我传话。”
林曼倒了一杯凉白开,轻声道,“沈泽有明确要求,只准你一人赴约,禁止任何人随行。”
“否则,他立刻对秦雪动手,话语极具威胁。”
秦烈端坐不动,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始终未变。
沈泽拿捏住秦雪,就是攥住了他最大的软肋。
自他出狱归来,沈家一伙人便屡次以秦雪要挟,逼他放弃翻案、闭口服软。
刘磊暗中传回消息,秦雪近期被严加看管,寸步不离保镖,处境堪忧。
“沈泽主动约我谈秦雪,倒是合我心意,我正好会会他。”
秦烈停下动作,指尖抵在桌沿,骨节清晰分明,“他还说了什么?”
“他让你别有歪心思,秦雪全程在他掌控之中,稍有异动,后果难料。”
林曼眉头紧锁,极力劝说,“这绝对是陷阱,你不能孤身赴约。”
“我让陈虎带人埋伏楼下,随时接应,以防不测。”
“不用。”秦烈语气冷硬,直接回绝。
“沈泽既然指定我一人前往,茶楼周边必定布下天罗地网。”
“带人接应只会打草惊蛇,逼他狗急跳墙,提前对秦雪下死手。”
“我独自赴约,他想要八号仓库的合同和军资证据,我便顺势周旋,摸清他的底牌。”
“沈泽心性阴狠狡诈。”苏晴满脸担忧,出声劝阻。
“周秉坤负伤逃窜回去,沈定邦必然知晓战况,这次邀约,大概率是蓄意设局,想借机除掉你。”
“周秉坤腿中枪伤,此刻正躲在私人诊所疗伤,无暇汇报全盘情况。”
“沈泽急于约见,是趁我们战后未稳,想用秦雪要挟夺权证据。”
秦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两人,沉声道,“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本就计划突袭恒业拿财务记录,如今沈泽亲自离巢赴约。”
林曼眼眸骤然一亮,瞬间领会他的计划。
“你的意思是,你去茶楼拖住沈泽,我们趁机潜入恒业总部盗取财务原始数据?”
“没错。”秦烈果断点头。
“他会调集大半人手围堵茶楼,总部留守人员锐减,消防通道戒备最弱。”
“你联系张广胜,借两名参与装修的工人带路,他们熟知监控盲区和内部路线。”
“苏晴带上访客卡随行,你精通财务,能精准筛选核心流水记录。”
“那你怎么办?”苏晴紧紧盯着他,语气满是不安。
“你孤身面对沈泽一众保镖,风险太大了。”
“我北境征战八年,枪林弹雨尽数闯过,区区几个保镖,还困不住我。”
“我尽力拖延时间,你们拿到证据立刻撤离,无需等我,我自有万全脱身之法。”
林曼走到窗边眺望门外,门口放哨的兄弟正靠着电线杆抽烟。
“我提前安排好船只,一旦突发变故,我们立刻从码头出海暂避。”
等对接上上级督查人员,再将所有证据正式递交。”
秦烈微微颔首,拉开抽屉,取出从对手手里收缴的特制防身器械。
他检查了内部构件,确认状态完好,收好别在腰间。
又摸了摸贴身带着的旧军刀,冰凉的刀柄贴着皮肉,让他心神安定。
苏晴拿起那份尘封十五年的旧合同,指尖抚过仿冒的签名
眼底积攒多年的压抑尽数褪去,只剩坚定不移的决绝。
“十五年沉冤,今日终于有望昭雪,沈定邦父女欠下的债,是时候还清了。”
林曼转着手中的车钥匙,金属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她看向秦烈,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笑意。
“我父亲生前就说过,沈定邦贪财一生,最后必定栽在钱财上面。如今看来,果真一语成谶。”
秦烈迈步走向门口,掌心覆在金属门把上,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
他回头望向桌上的合同,又看向身前两人,沉声吩咐。
“准备妥当,即刻分头行动。明日一早,我赴约见沈泽。”
林曼拿起手包率先出门,高跟鞋踏地的清脆声响,渐渐消散在远处。
苏晴拎起背包走到门口,驻足回头,深深看向秦烈。
“万事小心,我们在恒业等你消息,一定要平安回来。”
秦烈轻轻点头,目送她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桌上手机骤然震动。
秦烈回身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沈泽发来的一张照片。
密闭无窗的房间里,秦雪垂首坐着,纤细的手腕被绳索紧紧捆绑。
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冰冷刺骨的文字:
“明天见不到东西,她就换个地方住。permanely.”
秦烈五指缓缓收紧,攥紧手机,指节泛出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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