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沈千千在书房整理旧谱子的时候,接到了一通来自那间社区公园管理处的电话。对方说他们正在筹备一场小型的社区秋日音乐会,就在那架公共钢琴旁边搭一个简易舞台,邀请附近有兴趣的居民来弹几首曲子。他们问沈千千有没有兴趣带陆知言来参加,年龄不限,曲目不限,就是大家坐在草地上听听音乐,聊聊天。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陆知言正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搭到第七层的时候塌了,他叹了口气重新开始搭第一层。她走到门口看着他蹲在地板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知言,下周六妈妈带你去公园弹琴好不好?在之前那架大钢琴旁边,弹给很多人听。”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手里还捏着一块积木。他想了一下,偏着头问:“很多人是多少人?”
“大概二三十个。坐在草地上,听你弹。”
他把手里的积木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着头:“我弹《下雨》。”他最近已经把那首自己写的曲子练得比较熟了,虽然只有一小段,但他每次弹的时候都弹得很稳,从来没有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而中断过。
“好。那你这一周再练一练,到时候上台弹。”
他点了点头,转身跑回琴房去了。沈千千站在书房门口听到他爬上琴凳的声音,然后是琴盖被掀开的轻响,然后是那几个他已经按过无数遍的音符在空气中依次亮起来。她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房继续整理谱子。
那一周陆知言每天下午都在琴房里待一会儿。他不像沈千千练琴那样一坐就是一小时,他通常是爬上去弹个两三遍,从琴凳上滑下来在房间里跑一圈,再爬回去弹两三遍。沈千千在琴房外面的走廊上经过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听几秒,确认他正在弹的旋律还是那首《下雨》,没有在中途被新的想法带跑。她注意到他最近弹的时候会在中间那个转音的地方稍微停一下,像是在等那根弦的振动彻底散尽再继续,那个停顿让整段旋律多了一层呼吸感,比当初他第一次按出这几个音的时候更舒展了。
演出那天天气很好。十一月的阳光落在公园草坪上,把那些已经开始变黄的草尖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绿色。那架公共钢琴被工作人员稍微挪了个位置,从老槐树底下移到了更开阔的草坪中央,琴身上被搭了一小块深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只话筒架。草地上已经铺了好几块野餐垫,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人,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牵着狗的老人,也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坐在后排草坪上。沈千千带着陆知言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把他们领到后台准备区——其实就是钢琴侧后方用几块展板隔出来的一小片区域,放了两把折叠椅和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水壶和纸巾。
陆知言站在幕布后面探出半个头往观众区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仰着头看着沈千千。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是前几天周奶奶寄过来的,领口有一圈细软的绒边。她蹲下来替他把毛衣领子整理好,又把他额前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按。他看着她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妈妈,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她帮他把袖口卷了一折,“你准备好了就上去。”
前面几位表演者陆续弹完了。有一位老爷爷拉了一段二胡,一个年轻女孩弹了肖邦的夜曲,还有一对兄妹四手联弹了一首儿歌。轮到陆知言的时候主持人蹲下来把话筒递到他面前,问他叫什么名字,几岁了。他看着话筒想了一下,然后开口说:“我叫陆知言。我三岁半。”声音被话筒放大之后在草坪上散开来,坐在后排的那些人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主持人又问他弹什么曲子,他说:“《下雨》。我自己写的。”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轻笑声和掌声。
他走到钢琴前面爬上琴凳坐好,两只手搭上琴键。草坪上安静下来了,风穿过槐树的树冠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琴键,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位置,然后按下了第一个音。他的《下雨》很短,只有不到一分钟,开头是一串慢慢下降的音,像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中间是他那个停顿的转音,像雨点在某个地方聚成了一个小水洼,最后几个音缓缓地收拢,像雨停了,只剩下屋檐上最后几滴还在往下落。他弹完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从琴凳上滑下来站到地上,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他的鞠躬幅度有点大,差点往前栽一下,但他稳住了,站直之后朝沈千千的方向跑过去。
掌声从草坪上各个方向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位表演者收获的都要热烈。陆知言跑到沈千千面前的时候脸颊红扑扑的,他仰着头看着她,嘴里说了一句:“我弹完了。”她蹲下来把他抱了一下,然后松开来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陆衍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刚才替陆知言拿着的小水壶,见他跑过来就把水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然后转身看着台上那架钢琴——下一位表演者已经走上去了,正在调整琴凳的高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拉了拉沈千千的袖子,问了一句:“明年还有吗?”
“有。明年还会有。”
“那我明年弹《下雨》的下半段。”他说完就转身朝草坪后排跑去,那里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正蹲在地上捡落叶,他大概想去看看别人在捡什么。
沈千千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那件浅蓝色的毛衣在秋日的草坪上被阳光照得亮亮的,他跑起来的时候步子已经比去年稳了很多,两只小胳膊在身体两侧自然摆动着,像一个正在逐渐找到自己节奏的、正在向前移动的小音符。她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衍。他也正看着那个跑远的小身影,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秋天的风从草坪尽头吹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搅成一阵持续的、带着青草和桂花余香的流动。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碰完就收回来了。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很短,握完就松开了,像一句话被说完了最后半个字,不用再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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