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啊,作为一个隐修的道士,二叔公平日里名声并不显赫,在江湖上鲜有人知。他无门无派,无师无承,全凭一本残破的道经自学成才,走的是野路子,自然入不得那些名门正派的法眼。他很少有生意上门,平日里生活全靠偶尔有人请他去看看风水、算算卦——或是哪家新建宅院要择吉日动土,或是哪家先人葬地要寻龙点穴,又或是哪家妇人生了怪病要驱邪镇煞。那些请他去的人,多是穷苦百姓,给不起多少银钱,不过是送些微薄的辛苦费用,一斗米、几文钱、一块腊肉,以此来勉强维持生计。
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遇上节日庙会之类热闹非凡、人流量大的场合,他也会摆下一个简陋的小摊位。那摊位往往设在角落里,一块褪色的青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几叠黄裱纸、几支用秃了的毛笔、一碗早已干涸的朱砂,还有一块“铁口直断“的木牌,字迹斑驳,透着岁月的沧桑。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微闭双目,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实则心中忐忑,不知今日能否赚到足够的钱买米下锅。
在摊位上,他主要就是售卖各种符纸以换取一些生活所需。平安符、驱邪符、招财符、和合符……种类繁多,却都是最基础的符箓,一张不过三五文钱,薄利多销,勉强糊口。这,也就是他艰难维持生计的生存之道啊!所以,这平安符,对他说来,他这漫长的一生中可是没少画过。那符箓的纹路,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早已烂熟于心,成了一种机械的本能。
不过,在内心深处,其实二叔公并不真正看得起这平安符。他觉得自己这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了能够勉强向世人换取一些生活的资源,而不得不采用的一种手段罢了。那些符箓,不过是用朱砂在黄纸上画些图案,再念几句咒语,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法力?世人愚昧,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不过是心理安慰罢了。他常常自嘲,自己这哪里是修行,分明是卖艺,与那街头耍猴的、变戏法的,并无本质区别。
在这几十年的修行岁月里,他所学所钻研那些在世人眼中无比高深莫测的“有用之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驱神役鬼、长生不老——真正能够在现实生活中派上用场的机会,实际上一次都没有过。那些术法,或需天时地利,或需法器丹药,或需高深功力,他一样都不具备。他就像守着一座宝库的乞丐,明知里面有无数珍宝,却找不到打开大门的钥匙。岁月蹉跎,年华老去,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那些“有用之术“,终究只是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然而,这一次,是他一直以来都怀着一颗感恩之心,为家人精心准备的新年礼物,也是他第一次如此全心全意地为自己家人画符,所以他格外用心,格外专注。那蘸满朱砂的毛笔,仿佛有了千钧之重;那念诵的咒语,字字发自肺腑。他要将自己几十年的修为、全部的感激、所有的祝福,都倾注在这薄薄的符纸之上。不是为了换取银钱,不是为了糊口度日,纯粹是为了守护——守护这个给了他温暖、给了他归属、让他不再漂泊的家。
因此,对于自己所画的这符纸,他也是极为满意,心中满是成就感。那符箓上的金龙,仿佛真的要破纸而出;那流转的气韵,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觉得,这一次所画的平安符,其效果绝对是达到了历来制作同类符篆的最高水平!那是一种超越了技艺本身的境界,是心意与道法的高度融合,是他几十年修行生涯中,最接近于“道“的一次。
当然,一个偌大的张府,区区一张符纸自然是远远不够的。大门、二门、厅堂、厢房、厨房、马厩……处处都需要镇宅辟邪。于是,二叔公便乘胜追击,接二连三地又接着画了大大小小总共几十道符。每一道符,他都倾注了自己的心血与灵魂,仿佛在将这些符纸赋予了生命。他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因长时间悬腕而微微颤抖,却丝毫不肯懈怠。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是修行者最珍贵的时刻。
画完符后,二叔公仔细地将这些符纸一一整理好,按照用途、方位、效力分门别类,随后便吩咐张仲廉按照他所指的方位,将这些符纸一一妥善地贴在相应的位置上。大门正中贴最大的镇宅符,门框两侧贴驱邪符,窗户上贴安宅符,床头贴保身符……每一处都有讲究,每一处都有深意。张仲廉恭敬地听着,一一照办,那神情,比之接待朝廷命官还要郑重几分。
在这个过程中,全程张三丰都一直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专注的眼神,就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细节。他小小的身影跟在二叔公身后,时而踮起脚尖看二叔公画符,时而蹲在地上看张仲廉张贴,时而仰着头看符纸在门框上是否端正。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火焰,那是遇到真正热爱之事时,才会有的光芒。
就连他那平日里生龙活虎、总是吵着要出去玩耍的兄弟张无忌,好几次兴高采烈地去拉他,让他一起去外面放火炮,他也不为所动,一心沉浸在二叔公这神奇的画符世界里。张无忌拉着他的袖子,拽着他的胳膊,甚至趴在他耳边大声喊:“三丰哥哥!外面可热闹了!有舞狮子的,有踩高跷的,还有卖糖人的!“张三丰只是摇摇头,眼睛始终不离二叔公的手,仿佛那支毛笔上有着无穷的魔力,将他牢牢吸引。
这天,对于二叔公来说,真的是充实至极。看着大家都对他的符纸赞不绝口,张无忌他们也对这神奇的画符充满了好奇与兴趣,一窝蜂地向他求符。就连那些在集市上本来已经买好了符纸回来的人,也不由自主地被二叔公画的符所吸引,纷纷将自己手中的符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跑过来赖着要讨要!那被扔在地上的符纸,花花绿绿,印刷粗糙,与二叔公手绘的符箓相比,高下立判。
“道长!给我画一张吧!我出双倍价钱!“
“道长!我家有病人,求一张驱邪符!“
“道长!我做生意的,想要一张招财符!“
……
一时间,二叔公的家门庭若市,名声更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胫而走,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前来。那简陋的小院挤满了人,有那大户人家的管家,有那乡绅富户的家眷,甚至有那隔壁县闻讯赶来的商贾。二叔公忙得不亦乐乎,一张接一张地画,嘴角的笑容从未停歇。他仿佛回到了年轻时,那个梦想着以符箓之术名扬天下的自己,虽然迟来了几十年,但终究,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他一直忙到天色渐暗,掌灯时分,人才渐渐稀少下来。那最后一缕夕阳从窗棂间斜射来,照在他疲惫却满足的脸上。他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着满桌的符纸,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成就感。
张三丰也是厉害,一直守在二叔公身边,全神贯注地看着二叔公画符。从清晨到日暮,他竟一步未离,水米未进,仿佛不知疲倦。见二叔公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空余时间,他便又迫不及待地缠着二祖祖问这问那,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那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连珠炮般:“祖祖,这符为什么要用朱砂?““祖祖,这咒语是什么意思?““祖祖,这金龙是怎么画出来的?“
二叔公见他如此感兴趣,本想随便敷衍他几句。毕竟,面对一个只有四岁的小孩来说,这些内容委实太过深奥——阴阳五行、天干地支、符箓结构、咒语韵律……说起来实在是有些困难,就好似在和牛说话一般,无异于对牛弹琴。他张了张嘴,准备说些“等你长大了再学“之类的话,却见张三丰仰着小脸,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求知欲,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功利,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想要学习,想要理解。
可看着张三丰那股认真执着的劲头,二叔公心中不免有些动容,他心想,或许这孩子真的对这神秘莫测的画符之术有着与众不同的天赋和缘分。那眼神,那专注,那悟性,与年轻时的自己是何其相似!若是当年自己也能遇到一位明师,若能有人指点一二,或许今日便不会如此落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于是,二叔公便自个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宠溺的笑意,笑着说道:“好好好!祖祖就教你画!“
他轻轻拿起纸笔,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开始在纸上缓缓地画下了“勒令“二字的草书。那笔触苍劲有力,如龙蛇飞舞,蕴含着神秘的力量和指引。这是画符的起笔,是沟通人神的桥梁,是发号施令的权柄。随后,他逗问道:“伢子,你看这两个字,认识不?“
张三丰自然是不认识这两个字,他天真地摇了摇头,眼中充满了迷茫和好奇。那“勒令“二字,笔画繁复,结构奇诡,与平日所学的楷书大相径庭,他从未见过。
二叔公看着张三丰那纯真无邪的眼神,心中不禁又增添了几分耐心,他温和地解释道:“这两个字是勒令哟!就如同是对所有神灵大声地下命令一般:统统都要按照我的指示行事!“他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那枯瘦的身躯仿佛也挺拔了起来,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属于修行者的骄傲与尊严。
张三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小脑袋瓜里似乎在努力地消化着这新奇的知识。他不太明白“神灵“是什么,也不太明白“命令“为何,但他能感受到二叔公话语中的力量,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心生向往。
二叔公说完后,便将笔递给了张三丰,让他自己去尝试着画这两个字。那毛笔对于四岁的孩子来说,显得有些粗大,张三丰却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握笔的姿势竟与二叔公有几分相似——原来他看了这一整天,早已将那握笔、蘸墨、运腕的要领记在心中。
张三丰早就看得熟稔于心了,他毫不费力,手起笔落,一挥而就地在纸上画了下来。那笔触虽然稚嫩,线条也有些歪斜,但整体的气韵、笔画的顺序、结构的布局,竟与二叔公所画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股子自信与从容,仿佛他画的不是生平第一笔符箓,而是早已练习了千百遍。
二叔公一看之下,顿时两眼放光,那浑浊的老花眼中竟好似重新焕发出了光彩一般。他一把抓起那张纸,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手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却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由衷地感慨道:“人才啊!这一下子就堪比那些苦学了十几年的熟手了!“那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眼眶竟有些湿润。
说罢,他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张三丰,目光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个遍。那目光中有惊喜,有赞叹,有羡慕,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一打量,可把张三丰弄得心里着实有些奇怪,他左思右想也摸不着头绪,不知道二叔公又在想些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意味着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得到二叔公的继续教导与表扬。
张三丰还沉浸在自己的小小成就中,满心欢喜地等着二叔公的继续教导与表扬。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说:“祖祖,我画得对吗?我还想学更多!“
然而,二叔公却突然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那激动的光彩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他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苦涩而苍凉,说道:“丰儿啊,你这画得可真是太好了!这画符嘛,在不少人眼中,那纯粹就是瞎胡扯,所以大家都把它称之为鬼画符!这,也只能算道士们为了谋生而使出的骗人的小把戏罢了!丰儿啊,你以后可别再学这个啦,要学,就好好学习其他的正经本事!“
那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张三丰滚烫的心头。他不明白,为何前一刻还在称赞自己的祖祖,突然之间就变了态度?那“鬼画符“三个字,从二叔公自己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自轻自贱的悲凉,让小小的张三丰感到莫名的难过。
张三丰听了,瞬间愣在了原地,一脸的不知所措。他那握着毛笔的小手还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渍。他怎么也没想到,二叔公的态度竟然会发生如此之大的转变。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二叔公继续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收回那些话。
二叔公见状,心中有些愧疚,他无奈地再次摸了摸张三丰的头,那手掌粗糙而温暖,却带着轻微的颤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遗憾,轻声说道:“祖祖这会儿心里头不太舒服,就不教你画符啦!新的一年在即,你呀,就出去和那无忌他们一起开开心心地放火炮玩吧!“
那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他不敢看张三丰的眼睛,怕在那里面看到失望,看到困惑,看到与自己年轻时一样的执着。他怕自己会心软,会忍不住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会把这个孩子拉上与自己一样的道路——那条充满希望却最终落空的道路。
张三丰见二叔公这般言语,心中虽然有些失落,但也知道此时不宜再多做挽留。他虽年幼,却能感受到二叔公情绪的变化,那种从云端跌落的沉重,让他不敢再追问。好在他生性豁达,便默默转身离开了。那小小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手中的毛笔还滴着墨汁,在身后留下一串黑色的痕迹。
此时,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二叔公一人孤独地坐在那里,久久不能平静。他看着桌上那张被墨汁污染的“勒令“二字,看着张三丰留下的稚嫩笔迹,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四岁时,也曾这样握着毛笔,也曾这样满怀希望;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被人称赞“人才“,也曾这样被人寄予厚望;想起这几十年来的漂泊与困顿,想起那些“有用之术“终究无用的悲哀……
又着实痛苦了好一阵,那痛苦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竟然不知不觉间眼眶湿润了起来,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那张符纸上,与墨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张三丰惋惜,还是在为自己悲哀,抑或是在为这整个道门的衰落而痛心。
好容易二叔公稍稍回转心神,想要出门去走走,散散这份心绪。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推开房门。那外面的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年夜饭的香气和爆竹的火药味,提醒着他今日是除夕,是团圆的日子,是应该欢喜的日子。
可当他刚刚踏出房门,映入眼帘的,竟是张三丰正静静地杵在那大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框上最大那张符,小小的手指还在空中边比划着,仿佛在对那符纸进行着深入的研究。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那神情专注而虔诚,与方才在屋中时一模一样,仿佛从未离开过。
这一幕,让二叔公的心中犹如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是最柔软的地方,是最不愿被人触及的伤痛。他那原本已经略微平复的心情,此刻又变得有些不是滋味了。是感动?是愧疚?是欣慰?还是恐惧?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摇摇头,仿佛是在努力将那些纷至沓来的思绪和情绪都甩出去,试图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一件事。
他转身欲走,却又不忍。驻足良久,终于长叹一声,那叹息在寒风中飘散,无人听见。他缓缓走回房中,将门轻轻掩上,留下张三丰一人在那大门口,与那符纸相对。
而张三丰,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二叔公的来去。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符箓的世界里——那流转的线条,那神秘的符文,那蕴含其中的力量与美感。他不知道二叔公为何突然改变态度,但他知道,自己喜欢这个,想要学会这个,无论别人怎么说,怎么看。
夜渐深,爆竹声渐起,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而一老一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着一扇门,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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