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移，一晃数日。 长安皇宫的西侧门，忽然三辆马车出来。 这三辆马车颇为普通，既不奢华也不排场，拉车的仅仅只是驽马，按说没资格出入皇宫。 然而，三辆马车偏偏从皇宫出来。 车差，马普通，车中人，很尊贵。 只见第一辆马车之中，坐的赫然是唐玄宗，谁能想到啊，皇帝竟然白龙鱼服悄然出宫。 由于不是帝王龙撵，因此车中有人伴架，一个是身材魁梧的高力士，另一个则是体态婀娜的杨玉环。 宦官，贵妃，陪同帝王私出皇宫，不知今日准备去何处。 三辆马车的后面，遥遥跟着一群人，个个孔武有力，绝对是禁军精锐。 只不过这些禁军全都做了伪装，穿着皆乃普通百姓的家常服饰。 而在禁军的最前方，赫然是大将军裴旻，他和禁军们徒步而行，不远不近跟着马车走。 帝王虽然白龙鱼服出行，但是相应的保卫绝不松懈。 …… 木制车轮碾过街面，青石板发出“辄辄”声响，唐代马车没有减震，因此车厢之中难免摇晃。 此时唐玄宗闭目似在养神，身体随着车厢而摇晃，看似睡着了，实则眼皮并未合拢。 杨贵妃端庄而坐，但却不时伸手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上几眼之后，嘴里发出似有似无的幽叹。 忽然，这位历史上有名的女人轻声开口，问道：“高将军，街面上那些乞丐为何被人抓捕驱逐。” 这话问出之时，唐玄宗的眼皮动了动，也问道：“街上有很多乞丐吗？” 高力士连忙开口，对街上之事做出解释：“陛下，娘娘，那不是长安的乞丐，是混进城里的流民……” “山东那边今年旱灾，受难百姓活不下去，故而，背井离乡逃荒。” “在天下百姓的心里，帝王之居乃是最好的活命地，因此，大批大批的流民涌过来。” “今年这次之所以数量多，是因为山东的旱灾太重，波及两三个道，受灾百姓人数多达，唉。” 高力士没敢往下说，脸色却有着清晰的伤感。 很明显，高力士很同情流民！ 平心而论，历史上的高力士算个不错的人。 史书上对他毁誉参半，说他权侵朝野是个宠臣，然而，从未说过他是个坏人。 他不像后来那些宦官，飞扬跋扈肆意妄为，反而为大唐立下数次大功，是个不折不扣的忠君之辈。【注：这可不是洗白，历史上的高力士确实如此，现代人受到影视作品影响，错误认为高力士属于坏蛋，其实，老高比天宝年间很多大臣还要贤明。】 最关键的是，高力士有良心！ 他明明已经位高权重，却对老百姓饱含同情。 比如他刚才向皇帝和杨贵妃说的这番话，明显在用言语引导皇帝对流民的怜悯。 果然，言语很奏效。 只见唐玄宗缓缓睁开眼，伸手也掀了掀马车车帘，向外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皇帝再次对高力士问道：“高将军，汝方才似乎没把话说完……” “此次山东大旱，波及两三个道，朕能听出来汝打算奏禀受灾人数，然则汝最后却迟疑着收了口。” “说吧，朕允你把实话说出来……” “朝堂臣子不敢明着说，朕知道那是不想报忧，你是朕的贴身肱骨，你可以向朕报这个忧。” 由于唐玄宗亲口要求，高力士不再有所迟疑。 他立马道：“陛下，此次大旱，很惨，惨绝人寰。” “自古崤山以东，号称山东，至我大唐开国，渐渐以太行以东称为山东，地域涵盖，共三个道。” “分别是河北道南部，河南道东部，以及陛下您在开元二十一年设立的都畿道。” “此三道，户部在记人口六百三十万，实则人口，超一千万。” “此三道，今年皆大旱，受灾百姓数量，官府无以统计。” “目前仅能推测，旱灾之中饿死者百余万，逃荒路上饿死几十万……” “各地衙门为了降低恐慌，宣称受灾者顶多十几万，上报朝堂的数字，也是十几万。” “最近一段日子以来，长安城中的议论也是这样，都说逃荒的流民有十几万，是因为受到了地方伪报的蒙蔽。” 高力士说到这里，语气十分的苦涩。 他小心翼翼的最后再重述一句道：“陛下，实际上受灾数百万，饿死，百余万。” 车中的气氛变为压抑。 唐玄宗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没心情再听这个话题。 皇帝老了，倦怠政务，如果是年轻时候的他，听到饿死百万必然暴怒。 而现在，唐玄宗仅仅只是闭上眼睛养神，百万饿死之民，竟然让他产生了“朕很累，朕不想管”的逃避之念。 反倒是杨贵妃幽幽一声，眼神闪烁着怜悯之色。 半晌过去之后，唐玄宗忽然开口，问道：“李林甫是否知道此次受灾之重？” 高力士毫不迟疑：“回陛下，中书令乃是百官之首，山东旱灾实情，无人胆敢瞒他！” 唐玄宗又问：“既然他知道实情，为何不报揍于朕？” 高力士仍是毫不迟疑，只不过说辞却换了一换：“陛下，中书令是宰相，辅佐于您，领衔朝政，他不向陛下奏明实情，是因为他身为宰相要为陛下分忧。” “此次大旱之中，中书令已经动用雷霆手腕，杀了山东那边一百多个贪官，连河南道的兖州郡郡守都被他砍了。” 唐玄宗微微颔首表示满意，欣慰道：“李爱卿此举虽然狠辣，但却是以国事为重。” “朕记得兖州郡乃是中郡，郡守当是正四品上的官，李爱卿连这种级别也斩，显然他对赈灾极为用心。” 高力士连忙点头，趁机道：“中书令在朝堂上用狠手，他儿子则是在民间救济流民，陛下您今日之所以白龙鱼服出宫，不就是为了亲眼看看李云那小子如何行善么？” 唐玄宗不由笑了起来，情绪明显变的轻松：“朕主要是好奇，被你昨日奏禀引动了心思。” “倘若不是高将军你跟朕讲，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李欣这个臭小子，竟然有行善之心。” “以他那荒唐胡闹的名声而言，按说不应该有这份心思才对。” 高力士赔笑两声，再次趁机进言：“老奴倒是觉着，荒唐胡闹和心性良善并不冲突，李云固然喜欢胡闹，可他有着赤诚之心。” 唐玄宗“嗯”了一声，忽然看向杨贵妃，问道：“爱妃，朕是因为好奇才想去看看，你是因为何故，缠着让朕带你去。” 杨贵妃的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被老皇帝看出她的小心思。 她想去看李云可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好一阵没见了以至于心里憋不住，然而，这种话打死也不能跟皇帝说。 既然实话不能说，自然要想办法哄骗。 于是，杨贵妃故作娇笑说道：“臣妾是女人，不比您身为帝王那般在意百姓，您听到李云赈济流民之事，立马白龙鱼服出宫要去看，臣妾没这心思，臣妾好奇的是别事……” 唐玄宗忍不住问道：“爱妃你好奇的别事乃是何事？” 杨贵妃故意娇滴滴的道：“臣妾不好奇他赈济流民，只好奇他庄子上的事儿，比如藿香正气水怎么制作，比如悦云公主有没有和他一起又胡闹。” “陛下呀，这才是我们女人好奇的地方。” “不像您，心思都在国事上，哪怕下了朝应该享乐的时间里，您也坐不住非要出宫亲眼看一看。” 不愧是杨贵妃，这番话用于哄男人简直一哄一个准。 唐玄宗现在明明已经倦怠朝政，今日出宫纯粹是因为好奇李云赈灾，然而，在杨贵妃的话里被吹成“帝王担忧国事”。 后世有个网络梗，常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在唐代反过来了，女人的小嘴才是哄男人的鬼。 唐玄宗哈哈大笑，显然被杨贵妃的一番吹捧给钓成了翘嘴。【注：翘嘴是一种鱼，钓翘嘴是个网络梗，咱们是写小说，所以唐代文用一用无妨】 “爱妃，你呀，你呀，你们女人呀。” “朕早就应该明白，你们女人皆是小家子性情。” “你因为好奇李云庄子上的事，好奇他和悦儿最近有没有胡闹，故而缠着朕，非要跟着去，后面马车上的裴妃和裴嫔也一样，她们同样也是好奇这些才吵着要去。” 杨贵妃脸上挂着娇滴滴的笑，心里则是放下一块大石头。 她嘴上笑嘻嘻哄着：“是呢是呢，都被陛下说中了。” 心里则是长舒一口气，不无得意的暗暗道：“总算把这老东西糊弄了，没让他察觉我的小心思。” 旁边高力士趁机再次开口，赔笑着也凑趣吹捧唐玄宗：“陛下大度，允许妃子出宫，裴妃和裴嫔两位定然感激，说不定这会儿正在马车里念陛下的恩呐。” 唐玄宗越发开怀，笑着掀开车帘看看后面，道：“她俩一个是悦儿母亲，一个是悦儿姨娘，好一阵不曾见到孩子，心里必然思念的紧……” “朕体察她们做母亲做姨娘的心，允她们也跟着出宫去李家庄子，即可宽解思念，又可看看女婿，哈哈哈，她们自然要感念朕的恩典。” 高力士连连点头，继续吹捧道：“是是是，陛下隆恩。” 就在这时，车厢外面响起声音，只听马夫恭敬而言，小声小气的禀奏道：“启禀陛下，地方到了。” “前面有一连串的粥棚，应该便是李云赈济流民之处。” 唐玄宗顿时兴致大起：“速速停车，不要惊动任何人，只悄悄告知李云过来接驾，朕今日要以微服身份在这里待一天。” “朝政国事操劳许久，偷得浮生半日闲呀。” 老皇帝自己给自己吹牛逼。 杨贵妃在心里鄙夷：“你这老东西，已经数日不上朝，操劳个屁的国事，你连我这个女人都没劲头操劳。” 【注：经过本作者阅读数本野史，推断唐玄宗晚年精力不济，那个事儿恐怕力不从心，杨贵妃一直没怀孕，估计主要提供情绪价值，也就是咱们说的哄老头开心，哈哈哈哈】 【再注：由于俺考证的是野史，大家都知道野史一定要够野，野史不够野，那还叫野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