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天字楼
燕州槐花落尽之时,归燕堂收到战书。
送来的不是信函,是一把刀。
黑刃短刀,深深扎在老槐树根部。刀身刻着八重樱纹样,花瓣浸着暗金,日光下泛出血色微光。刀柄缠着褪色红绳,是东陆古老的死结,结上之日,不死不休。
陈烈站在槐树下,静静看着这柄刀。
身后站着归燕堂一众核心。刘疤伤臂仍吊着绷带,阿龙阿虎眼底乌青浓重,赵山河反复擦拭红缨枪,枪身锃亮。骨龙拄着拐杖,独目敛着锋芒。浅野樱站在陈烈身侧,衣领掩住后颈印记,眼神亮得像两簇烧破迷雾的火。
“天字楼。”骨龙的声音粗糙干涩,“十二重楼最神秘的一楼。传言楼主并非活人,是龙脉孕育出的意识。八十年前,你师父陈玄极以身立碑,镇死天字楼入口。如今师父遗骨归土,碑已不复存在,门开了。”
“碑没了,门自然敞开。”陈烈指尖抚过刀身樱花纹路,“所以他们迫不及待,找上门来。”
“燕归堂主。”陌生声音自巷口传来。
众人转头。
巷口立着一道人影。轮廓是人,却又不尽然。七尺身形,玄色长袍,袍角绣金龙。面部光滑如玉,没有眉眼口鼻,皮肤之下暗金色液体缓缓流动,如同一幅活着的地图。
“我是天字楼引路之人,你可以称我龙侍。”无面人微微躬身,姿态优雅。
“楼主托我带话:三日后子时,燕州龙脉之眼。你若赴约,便以拳、血、魂魄,补上这空缺八十年的碑。若是不来——”
龙侍抬手,视线落向浅野樱。
“便取守门人的血,献祭大门。”
空气瞬间凝固。
刘疤斩马刀出鞘半寸,赵山河手中长枪嗡鸣震颤,阿龙阿虎短刀在掌心翻转,寒光乍现。
陈烈却笑了。
弯腰拔出槐树下的黑短刀,刀尖泛出幽蓝毒光。他掂了掂刀身,反手奋力一掷。
嗖——
短刀化作一道黑芒,直刺龙侍面门。
龙侍没有躲闪。
刀尖在距它面庞三寸之处撞上无形屏障,被弹飞,狠狠钉入砖墙,整把刀没入大半。
“好劲力。”龙侍语调毫无起伏,“三日后,静候大驾。”
它转身,玄袍随风铺开,如同流动夜色。走出三步,身躯化作一滩黑水,渗入砖缝,消失无踪。
“什么鬼玩意儿!”刘疤啐了一口。
“龙脉浊气凝出的实体。”骨龙面色凝重,“天字楼已经失控。龙侍现身,代表龙脉之眼正在开裂。再不镇压,整片燕州,乃至东陆龙脉,都会被十二重楼抽干。”
陈烈走到墙边,拔下那柄黑刀。指尖暗劲探入刀身,无数凄厉哀嚎从刀内传来,千百冤魂被封在刀鞘之中。
“浅野。”陈烈开口,“三日后,你留在归燕堂。”
“我不——”
“你是守门人。”陈烈转头看向她,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龙脉之眼一旦开启,唯有你能从内部闭合门户。你若不在,我去了,也是徒劳。”
浅野樱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最后重重点头。
心底藏着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苏婉清留给她的记忆碎片里,她看见了龙脉之眼的真相。那不是一道门,是一张巨口。想要将门闭合,守门人,要被它吞噬。
三日后,子时。
燕州城外龙脉之眼,是干涸古河道。河床遍地龟裂,像一张干涸许久的大嘴。河道中央立着石碑,碑上古老符文一片片剥落,底下黑石隐隐蠕动,仿佛活物。
陈烈独自站在河床之上。
一身玄色武道服,腰间并合的玉珏贴身悬挂,手中提着赵铁柱留下的红缨枪。夜风卷起砂砾打在脸上,细碎如小刀。
他没有带任何人。
这是他和师父的约定,和龙脉的约定,和八十年葬身苍龙山弟兄的约定。
“来了。”
龙侍的声音自黑暗飘来。
它站在石碑顶端,玄袍在夜风里纹丝不动,无面之躯俯视陈烈,如同远古神像。
“楼主等候多时。”
石碑轰然裂开,从中向两侧分开,如同巨门缓缓敞开。门后是暗金色虚空,无数粗大血管状管道悬浮其间,管道里暗金液体缓缓搏动,每一次跳动,大地便跟着轻轻震颤。
虚空正中,盘膝坐着一个女人。
白衣长袍,长发垂落腰际,发梢系一截褪色红头绳。
陈烈瞳孔骤然收缩。
那背影,和苏婉清一模一样。
“很意外?”龙侍语气带着戏谑,“天字楼主,是龙脉孕育的母种。借用苏婉清的基因与记忆,是完美的守门人,也是完美的开门人。”
女人缓缓转身。
面容确实是苏婉清,比记忆里更年轻、近乎完美,却没有活人的神采。双眼纯粹鎏金,不分瞳孔眼白,只有流动的暗金。
“陈烈。”女人开口,千百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八十年。”
陈烈握紧长枪,枪杆在掌心发出咯吱承压声响。
“你不是她。”
“我知道。”女人微笑,温柔如同当年槐花盛开时节,却带着非人俯瞰众生的悲悯,“但你可以把我当成她。留下来,与我一同镇守龙脉,直至永恒。这样,你再也不会体会失去的滋味。”
她抬手,掌心向上。
“过来。”
陈烈望着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带着薄茧,和当年替他缝补军装的手别无二致。
他缓缓抬脚,一步,两步,朝着她走去。红缨枪拖在地面,枪尖在干裂河床划出深长沟壑。
龙侍仿佛生出一丝笑意。
就在距离女人三步远时,陈烈骤然停住。
抬眼望向那双金色眼眸,嘴角勾起冰冷弧度。
“你说等了八十年。”
“可婉清,从来不会让我等。”
话音落下,他骤然爆发。
红缨枪化作一道黑色惊雷,刺向女人身下大地——那里,是连通所有管道的主脉!
“八极——断龙!”
轰然巨响!
枪尖刺入土层,暗金色液体如同喷泉喷涌而出。女人发出尖锐嘶吼,身躯从脚下开始寸寸崩解,化为飞灰。
“你……你怎么找到主脉……”龙侍声音第一次透出惊恐。
陈烈拔枪,任由暗金色液体泼洒满身。回头看向龙侍,眼神比夜色更寒。
“八十年前,师父教我的。”
“八极拳,打的从来不是人。”
“是龙脉。”
河床剧烈震颤,石碑彻底崩塌,暗金色虚空如同镜面碎裂。龙侍躯体跟着崩解,不甘咆哮响彻旷野:“你会后悔!龙脉断裂,东陆国运倾覆,你守护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陈烈站在崩塌的虚空之中,满身血污,放声长笑。
“国运不在龙脉之中。”
“在人心。”
他转身,踏上归途。
身后天字楼持续崩塌,龙脉开始重塑。暗金色浆液流入干涸河床,化作清澈泉水汩汩流淌。
燕州城内,浅野樱站在归燕堂槐树下,后颈印记骤然亮起,光华缓缓平复。
她抬眼望向龙脉之眼的方向,轻声低语。
“笨蛋。活着回来。”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