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没有给冥鸢说话的机会。
他的短剑已经劈到。
符文剑斩开寒气,像一把火刀切进冰面。
冥鸢的护体寒气被逼开一条缝,剑尖擦着他的斗篷划过去,带下一片黑布。
“你这条狗还真来了。”
冥鸢向后滑出两步,提灯一抖,数道冰锥破空而出。
陆玖刚站起来,左腿钻心地疼。
他咬牙横刀,挡下两道冰锥。
冰锥撞在刀上,震得虎口发麻,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左腿的伤被反震一冲,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流,在地上冻成一条红黑色的冰道。
“你还能撑多久?”
冥鸢笑得阴冷。
“一条腿已经废了。”
“废了也能杀你。”
陆玖把刀往地上一插,借力站直。
夜枭已经扑了上去。
短剑上的符文亮得像蛇鳞,一剑接一剑,逼得冥鸢连连后退。
他的剑势没有花哨,全是杀招。
冥鸢的冰墙被他一剑一剑劈开,碎冰飞溅,像白色的血。
“郑鹤年把白面佛的账都算明白了。”
夜枭边打边吼。
“你今晚动了,你白天那身皮也别想再穿。”
“那你更得死。”
冥鸢往后猛退,把灯往地上一插。
绿光暴涨,整座庙变成一座冰窟。
陆玖和夜枭的脚同时被冻住,冰从脚底往上吞,像两头巨兽同时吞两个人。
陆玖催动怒焰丹体,赤焰从腿上升起把冰烤化。
但左腿的伤让他的火不能顺畅运到脚底,烤开一寸,又冻上一寸。
他像在和一整条冰河搏斗,而这条河就长在他自己身上。
“你的腿。”
夜枭扫了一眼。
“别管我。”
陆玖把刀从冰里拔出来。
“我拖他一手,你把石头带出去。”
“石头已经在你身上了。”
夜枭没动。
“我今晚来,不是为了石头。”
他忽然冲陆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得不像要赴死的人。
“我今晚来,是为了还郑首席一条命。也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你——”
陆玖意识到什么。
“白面佛不只是柳呈。”
夜枭的声音快起来,像把一辈子的话都挤在最后一口气里。
“复赛控火只是第一关,决赛才是九转回炉。你决赛的九转回炉,他也动了。炉底一块地方用冰蜡封了。你的火一进去,九转回炉会先认他的寒,不会认你的情。”
“怎么破。”
“炉底有九道凹槽。用金火灌满,才能把冰蜡冲开。记住,九道凹槽,少一道都不行。”
陆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钉进脑子里。
“还有。”
夜枭喘了口气,声音更弱。
“万年前情帝封印殷九幽,不是用阵法。是用自己的七情火,在殷九幽魂海里烧了一把。那把火烧了他一万年。殷九幽找情鼎不是想要力量。他想灭火。所以他不会杀你。他要你活着,替他炼出七情丹。”
冥鸢的笑声从冰雾里传出来。
“说够了吗?”
夜枭没理他,突然转身背对冥鸢,用身体撞向陆玖。
这一撞,把陆玖撞出庙门,自己也借力旋身,一剑劈出。
剑光和绿光撞在一起,整个庙都亮了一瞬。
陆玖摔在门外荒草里。
他翻过身,只看见庙里绿光忽然变成黑色。
不是灯变了,是夜枭点燃了自己。
“夜枭!”
他喊。
声音撞在黑夜上,连回声都没有。
黑色的光从庙门里涌出来,像夜从里面炸开。
陆玖被掀飞出去。
等他再抬头,庙已经塌了一半。
碎瓦断梁落了一地,荒草烧起来,绿火和黑烟搅在一起。
陆玖拖着伤腿爬回去。
夜枭跪在破庙正中央,灰袍被血浸透,胸口插着一根冰锥,冰锥正中心口,像一朵透明的花从心口长出来。
短剑还攥在他手里,剑身上的符文一道一道暗下去,像闭眼一样。
“兄弟。”
陆玖爬到他身边,伸手扶他。
“别。”
夜枭抬起一只手,又轻又颤,像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
“石头在你身上吗?”
“在。”
陆玖把他的手按住。
“你扔给我的时候我接住了。”
“那就好。”
夜枭笑了一下。
“你比你爹记性好。我当年给他送过一块干饼,他没接住,掉了半块。他后来一直记着这事。”
话没说完,手垂了下去。
陆玖抱着他一动不动。
很久。
他想起一个时辰前,这个人还在巷子里塞给他一张隐息符。
想起他说自己一辈子就见过陆渊一面。
现在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把命给了一个他也没见过几面的人。
风从破庙里穿过去,吹得那盏碎灯叮当响。
陆玖脱下外衣盖在夜枭身上,背起他。
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像只剩下一副骨头和一个没说完的念想。
走出废庙。
月亮出来了,照在荒草上白花花一片。
往东走。
第三棵老槐树下。
陆玖放下夜枭,蹲下身用手刨土。
土很松,刨了三尺碰到一个油布包。
打开。
里面一块玉简,还有一页纸。
纸上写着柳呈的名字,还有一个日子,还有半行字。
复赛第三场控火,寒引。
下面又补了一行新的,墨迹很新,像是夜枭今天才加的。
九转回炉冰蜡,炉底九槽灌金火。
陆玖把玉简和纸收进怀里。
他又绕到庙后荒草里,把真正的战意石摸回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把夜枭埋在老槐树下。
没有碑,只在土堆上放了一颗石子,被月光照得像颗泪。
“兄弟。”
陆玖跪下磕了三个头。
“今晚的账,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
天边已经泛白。
他的左腿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走起来一瘸一拐,像个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
但手里的刀,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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