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冷得像冰,没有半点活人温度。
刀还没拔出来,整个人已经被拽进暗巷深处。
后腰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刀出鞘三寸,又被按了回去。
“别动。”
那声音沙哑贴着耳朵。
“我不是来杀你的。”
陆玖没松刀,侧过头借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点光看清了来人。
瘦。
瘦得像竹竿,披着一件破烂灰袍,眼窝深陷,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极亮,亮得不正常,像把最后一点命都聚在眼眶里。
“你是谁?”
“夜枭。郑鹤年的人。”
那人松了手退后半步。
陆玖盯着他。
“怎么证明?”
夜枭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递过来。
玉牌冰凉,正面刻着一只丹炉,背面是郑鹤年的私印。
陆玖认得,在茶室,郑鹤年手边茶案上就压着这么一方印。
“信了?”
陆玖把玉牌还回去。
“郑前辈为什么派你来?”
夜枭没直接答,左右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的声音像砂纸刮在石头上,每个字都带着毛边。
“寒魂殿的人会在复赛期间动手,目标是你。”
陆玖没说话。
“他们不是来杀你的。”
夜枭的眼窝陷得更深。
“至少现在不是。他们要的是你的炼丹炉。”
“他们抢丹炉做什么?”
夜枭看着他,眼窝里的光阴晴不定。
“如果你用的真是鸿蒙情鼎,他们确认之后就会杀你。”
陆玖后背一凉。
“他们已经怀疑到情鼎了?”
“你白天那一炉火太扎眼。一个炼气期炼出上上品,丹火还不是灵火。寒魂殿的人鼻子比狗还灵,你以为你藏得住?”
陆玖沉默了一瞬。
“他们是谁?”
“具体是谁我还没摸清。”
夜枭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但有一个你肯定见过。寒魂殿特使,冥鸢。”
陆玖呼吸顿了一下。
“黑斗篷,手里提一盏魂灯。”
“对。那盏灯烧的是活人的头发。他这次就是冲你来的。”
“后山丹窟我见过他。”
陆玖声音发沉。
“他提着一盏魂灯,灯芯烧的是头发。”
夜枭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这件事。
“冥鸢在丹道大会里也有身份。”
“柳呈。”
陆玖直接说出口。
夜枭顿了一下。
“你知道了。”
“裴镜玄跪在地上说了。柳呈就是冥鸢。他还有第二个身份吗?”
“有。”
夜枭从袖中摸出一张符。
“先进去再说。”
符纸泛黄,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张被虫蛀过的旧地图。
“隐息符。能暂时掩盖情鼎气息,只能用两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陆玖接过符收进怀里,掌心渗出一层冷汗。
那符纸贴在胸口,凉得不像纸,像一块薄冰。
“你刚才说第二个身份。”
他盯着夜枭。
“柳呈只是他白天的脸。他在丹城地下还有一个名字,叫白面佛。”
夜枭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白面佛是寒魂殿在丹城的暗桩头目。寒魂殿在丹城所有暗桩,都归他一个人调度。你白天在会场上看到的那几十双眼睛,至少有一半是他的人。”
陆玖的后背真正冷下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
是一张网。
柳呈坐在裁判席上,网就收在袖子里。
他坐在茶室里,网就挂在房梁上。
他走在丹城任何一条街上,网就铺在脚下。
“郑首席知道吗?”
“知道。”
夜枭说。
“但他动不了。白面佛手里有丹道公会一半执事的把柄。郑鹤年一旦动他,整个公会就要塌。”
“所以郑前辈只能等。”
“等你赢。”
夜枭看着他。
“只有你赢了七情引魂丹,他才有理由把所有暗桩连根拔起来。”
陆玖没说话。
他身上忽然多了一种重量,不是害怕,是沉。
沉得像背了一座城。
夜枭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块石头。
“你爹当年在坠星谷被困了七天,就靠半块干饼撑过来的。我去接他的时候,他靠在岩壁上还在嚼。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救我,是还有半块,要不要尝尝。”
夜枭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我说不要。他说那我自己留着,下顿再吃。后来那半块他揣了一路,到栖梧宗门口才咽下去。他那个人,什么都要算到最后一刻才用。”
陆玖看着夜枭。
这个人在说起陆渊的时候,眼窝里那点光忽然活了过来,像从坟里透出来的野火。
“你和我爹很熟?”
“不熟。”
夜枭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
“就见过那一面。但有些人,一面就够记一辈子。”
他说完转身往巷子更黑的地方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记住,如果明天我没去找你,就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郑鹤年。”
陆玖怔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夜枭没回头,只抬起手朝后面摆了摆,整个人像融进了黑暗里,再没有一点声音。
陆玖站在原地缓了几息。
夜风灌进巷子,吹得后颈发凉,像有人对着他脖子吹了一口寒气。
“这人不简单。”
老情的声音这才响起来。
“他最后那句话,你信几分?”
“五分。”
陆玖望着黑处。
“还有五分等明天。”
他走出暗巷,往城西客栈走。
到了房间门口,他停住了。
门虚掩着。
出门前明明锁了。
陆玖放轻脚步推开一条缝。
屋里一片狼藉。
包袱被扯开,衣物散了一地,床铺被掀翻,被褥扔在地上,像有头野兽在屋里打过滚。
他跨进去反手关上门,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月光蹲下身翻找。
铁血战意石,没了。
几枚怒心丹,没了。
那是林戈后来托人送来的两块战意石之一,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手慢慢攥紧。
翻到一半忽然停住。
银子还在,几块碎灵石也没动。
来人不是图财,专门冲战意石和丹药来的。
又查了一遍。
断剑还在,进门先确认了床底,用布裹着没被人动过。
悲露丹还剩三枚,和古玉一起还在怀里。
“寒魂殿的人来过了。”
老情的声音冷得像刀。
陆玖没说话。
他闻到了一股味,极淡的檀香,像后山丹窟里那个黑斗篷魂灯人身上的。
“冥鸢。”
他低声说。
“寒魂殿特使。你认得这味?”
“后山丹窟他点过一盏魂灯,灯芯烧的是枕遥头发。这檀香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站起身,看见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皱巴巴,墨迹未干,上面写着一行字。
想拿回你的东西,明晚子时城南废庙。一个人来。
陆玖把字条捏在手里,指尖一点点收紧,纸边割进肉里。
他转头看向窗外。
丹城的灯火还亮着,亮得刺眼。
那些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明晚。”
他低声说。
“我就去看看他们给我摆的什么局。”
老情没劝。
他知道劝不住。
这一路哪次不是明知是局还要往里闯,因为不闯就救不了想救的人。
陆玖把字条折好塞进怀里,和那张隐息符放在一起。
他走到床边把被褥捡起来重新铺好,在墙角坐下背靠着墙,刀横在膝上。
刀柄被握得温热,像握着一只不愿松开的手。
闭眼养神。
明晚还有一场硬仗。
他想起苍狼关,想起青溪镇,想起霍守疆那坛没开封的酒,也想起寒玉棺里那个还没醒来的她。
这一仗不能输。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更。
陆玖坐在黑暗里,眼神冰冷。
刀柄在他掌心慢慢热起来,像要替他暖一暖这该死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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