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仁仿若未闻沐青的言语,身姿端正,对着李玄微微躬身,郑重抱拳一礼。
青发垂落肩头,一袭赭黄帝袍覆身,金纹流转,威仪自生。身为穹木一国之君,他此刻虽是俯首请罪,身段放得极低,骨子里的帝王风骨却半分未折,声线沉厚平稳,无半分慌乱怯懦:“穹木沐仁,拜见山主。今日境内生此祸乱,非我君臣本意,皆有难言之隐,还望山主宽宥,莫怪罪穹木上下。”
李玄默然无言,只淡淡颔首,随即转头望向沐青,他也实在难以揣测如今自身于这福地之中的重量。
方才一场生死鏖战,二人并肩抵敌,共历凶险,情谊早已胜过寻常挚友。俗世道理向来朴素,朋友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敌人。
沐仁似是一眼看透李玄心底盘算,眸光一转,落至沐青身上。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恨铁不成钢,夹杂着帝王身不由己的压抑愠怒,语气带着几分凉薄严苛:“你今日落得这般狼狈境遇,皆是拜自己所赐。若非你素来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何至于惹出这般风波,身陷窘境?”
这番诘责,彻底撞开了沐青心底积压多年的郁气。
他喉间溢出一声清冷嗤笑,撑着残破的身躯,咬牙勉力站直,脊背虽伤,脊梁却未弯,抬眸直直对上沐仁的目光,字字含霜,句句藏着半生委屈:“我刚愎自用?何其可笑。我若真是一意孤行、刚愎偏执,我母亲当年便不会走得那般凄凉孤苦,死后还要平白背负一身污名。半生隐忍,换来一场蒙冤,当真不值。”
父子二人积年的隔阂与心结,在这一刻尽数显露,沉沉压在当场。
沐仁眉心紧蹙,轻哼一声,神色复杂难言,有无奈,有隐忍,更有诸多无从言说的苦衷:“此事错综复杂,你只知表象,不知内里全貌。你心中怨我、恨我,我皆能体谅,不怪你半分。只是此处不是叙旧辩理之地,随我回宫,所有前尘旧事,我一一与你细说分明。纵然你心中万般不愿,也该顾及李山主的伤势!”
沐青胸中戾气翻涌,恨意未消,却也知晓这番话并非虚言。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小心翼翼搀扶住伤势沉重的李玄,两大护法紧随其后。六人齐齐踏空而起,御风破晓,朝着穹木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眼下入魔菩提果虽已伏诛,但李玄手握一枚蕴养浩然正气的菩提果一事,早已传遍四方。
人心沟壑,最是难填,贪念二字,从来经不起半分推敲考验。沐青心底虽然痛恨父皇当年的凉薄寡情,却也深谙世道凶险、小命重要的道理。暂且低头服软,并非认怂,只是审时度势,保全自身而已。
夜色渐收,天光破晓,清辉洒满皇宫宫阙。
皇宫后院的御用浴池,乃是历代穹木国君专属静养之地。汉白玉砌就的池台,温润莹洁;穹顶雕龙琢凤,纹路精巧;四壁金漆覆染,流光内敛,富丽却不张扬,一派皇家气度。
池中乃是药水,李玄所给,与方寸山的疗伤药浴一般无二。不过三四个时辰的静养,他一身伤势便已恢复大半,周身气机渐渐归于稳定。
池水温热氤氲,李玄慵懒浮于水中,通体舒展。池边,沐青倚柱静坐,仰头望着头顶繁复雕纹,默然不语。自回宫之后,他便再无一言,心底千回百转,尽是解不开的死结、化不开的芥蒂。
李玄看他这般郁郁寡欢、心结难舒的模样,心底轻叹一声,缓声开口,语气平和温润:“你父皇,未必全然无情。只是他身居帝王之位,掌一国山河,肩上系着万千苍生,太多心绪、太多苦衷,被君规朝纲束缚,被家国大局牵绊,纵然心系于人,也拉不下身段、说不出软话。”
沐青依旧沉默,眸光低垂,不愿触碰这段最是拧结的父子恩怨。
“昨夜文庙白景澄,全程立于旁观战,始终不动声色,直至战局落幕才肯现身出手。我越想越觉蹊跷,这场祸事看似突发,实则步步皆序,好似有一只无形大手,暗中操纵全局,你我、魔头、众生,尽数皆是局中棋子。”静养过后,心神澄澈,李玄终于有余力复盘昨夜整场风波,细细思忖之下,只觉遍体生寒。
沐青闻言,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深沉与无奈:“你看得通透。这些年我一直暗中追查旧事真相,可每每快要拨开迷雾、触碰到真相内核之时,所有线索便会无端断裂,无迹可寻,始终差那最后一步。”
“世道行路,从来身不由己。”李玄微微沉吟,抛出心底盘旋许久的疑惑,“我始终有一事不解。此地本是天道福地,法则禁锢极重,无论外界修士修为多高,入内之后修为皆会被压制至紫府境。那菩提果化魔之后,修为隐隐有跨入法身的迹象,按理而言,在此地已是绝对无敌的存在,为何会被白景澄死死压制,连分毫反抗之力都没有?”
沐青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褪去几分郁色,缓缓道出修行真谛,字字中肯:“修为是气力深浅,境界则是天地大道感悟。六境之前,修的是肉身底蕴、灵气修为,拼的是日积月累的苦修功力;六境之后,修的是天地法则、大道本心,悟的是乾坤运行的至理。”
“白景澄乃是文庙君子,修的一身浩然正气,根植天地大道,你看他出手毫无气机波动,却能抬手禁锢魔头,凭的便是境界碾压,是道的压制,而非力的比拼。”
“原来如此。”
李玄豁然开朗,忽然想起昔日胡寡妇手中的犀角。罗觉远曾言,那枚犀角之中,藏着兕天行参悟天道法则的残存道韵。他心生感慨,轻叹一声:“修海无涯苦做舟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咱才能修炼到那种境界改日有空,定要去文庙转转”
沐青见他这般心性,心头郁结稍稍散去,难得生出几分闲趣,出声打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本是纯粹武夫,一心扎根武道,不去武庙朝圣问道,反倒惦记文庙书香道义?这话若是传入武圣耳中,怕是要嫌你心术不专,直接捏碎你的脑瓜子。”
李玄洒脱一笑,全然不以为意:“待来日到了宏土国,武庙自然要去拜谒。文武本是同源、不分家,说不定我便能走出一条文武兼修的道途,也算一桩机缘。”
沐青看着他年少意气、满心憧憬的模样,神色复归郑重,如同前辈提点后辈,语重心长道:“修行之路,最忌贪多驳杂。若非绝境逼身,最好专一守道。你既择定武道,便守好武夫纯粹本心。待他日你登临武道山巅,便会知晓,天下万般道途,殊途同归,万变不离其宗。”
彼时的李玄,修行尚浅,道心未坚,终究难以吃透这番话语里沉淀的岁月真谛与大道至理。
他舒展身躯,在温热药池中翻身站定,缓步走到池边,抬手取过一盏皇家精酿,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清冽通透,入喉温润,直冲天灵,凉意瞬间漫遍四肢百骸,竟与现代冰啤酒别无二致,一口饮下,通体舒泰,满身疲惫尽数消散。
他打了个浅浅的酒嗝,转头看向沐青,随口问道:“那处引发异动、蕴含五行法则的碎片,离此处还有多远?”
沐青抬眸挑眉:“不过七八里路程。怎么,你想去探查一番?”
“诸事因果,皆起于那碎片异动。”李玄无奈一笑,眼底带着几分通透,“来都来了,总归要亲自去看一看,理清前因后果,才算圆满。”
沐青缓缓点头,神色认真几分:“待天光大亮,我陪你一起去。此前碎片初现异动之时,我曾亲自前去探查。以碎片为核心,方圆五里之内灵气暴乱翻涌,凡人难以踏足半步。我亲身试过,最多只能深入三里,便被紊乱灵气阻拦,寸步难进。但那片地界五行灵气浓郁至极,得天独厚。昨夜若是在那处与菩提魔王决战,地势加持之下,谁胜谁负真不好说!”
李玄微微颔首,略一思忖,轻声提醒:“动身之前,你要不要去与你父皇知会一声?免得他暗自挂心。”
沐青闻言,轻轻摇头,眼底漫起一层淡淡的凉薄与疏离,那是经年累月的隔阂堆积而成的心防:“从小到大,他从未尽过为人父的职责,未曾管我半分。如今故作关怀、假意温和,不过是忌惮我如今的修为罢了。”
李玄暗自撇了撇嘴,心中了然。
此事他本不愿多管,只是入池静养之前,沐仁曾放下一国君主的身段,私下恳求过他,代为劝解沐青,缓和父子僵局。受人所托,他已然尽力规劝,只是沐青心结根深蒂固,多年芥蒂非三言两语可解,他纵有好心,也无从插手旁人的父子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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