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张怀率领两万府军自山道疾驰而下,与萧定远所率的一万府军在山脚下平原之上迎面相遇。
这一万府军,臂膀上都绑着鲜红的布巾,列阵肃立,沉默无言。
为首一人,正是萧定远,身披一副多年前所铸的武侯战甲,甲片却依旧锃亮。
他手持长矛,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形笔直。
时隔多年,再一次披甲上阵,他面色平静没有一点波澜,一道沉寂多年的战意缓缓升起。
在他身后,一名府军参将神色肃然,紧随其后。
而另一侧,萧夫人与女儿萧嫣儿竟也穿着轻便的甲胄,一众家眷护卫立于阵后,眼神坚定。
张怀勒住马,神色阴沉的看着阵前之人,这位本该病重在榻的老人,如今哪有半点病态模样。
“萧定远!你要谋反吗?”
右相的声音里充满了怒火,自己竟然一时不察忘了萧定远这老狐狸!
“你装病在床,却暗中勾结府军,意图不轨!”
萧定远闻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右相,究竟是谁在谋反,谁囚禁圣人,天下人自有公论。”
“你!”
张怀咬牙切齿继续质问:“我早已对你萧家严加防范,你究竟是如何与府军勾连的!”
萧定远神色露出一丝不屑,看他如看一个傻子般。
“只许你张右相在神策军中安插亲信,便不许我萧家在府军中有几个故旧?
你在我府门前留下的那点人,本侯弹指可灭。我萧定远是老了,不是提不动长矛了!”
他看着张怀,摇了摇头:“张怀,难怪你这右相这么多年毫无功绩,远不及韦禄那老狐狸聪明。”
“住口!”张怀恼羞成怒吼道。
“没想到你竟与庆王李亨那等废物勾结!就凭你这一万府军,加上山上那几千乌合之众,本相依然挥手可灭!”
萧定远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心里暗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张怀竟然还觉得自己的敌人是庆王。
他当然不会点破,只是眼神一凝,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矛,枪尖直指对面的张怀大军。
“我乃大虞卫武侯,萧定远!尔等要战,那便......战!”
“杀!”
他身后的万名府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张怀胯下的战马受惊,不安地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立即下令冲杀,身侧一位参将赶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右相!山上还有兵马,若是在此开战于我等不利啊。
当务之急,应是先回府城,稳住人心!城中尚有数万大军,更有神策军在手,不宜在此与他们死拼!”
张怀闻言,心中虽有不甘,但也知晓参将所言有理。
他恶狠狠地瞪了萧定远一眼,咬牙切齿道:“先不与其交战,绕过去!小心防备,先回城!”
号令一下,两万府军变阵,小心翼翼地绕过萧定远的大军,径直朝着蜀州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萧定远静静地驻马立于原地,看着他们狼狈离去。
身旁的参将上前问道:“侯爷,我们不追吗?”
萧定远沉声道:“不追,此时与他死拼,徒增伤亡。先上行宫,要事为重。”
直到张怀的大军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萧定远才调转马头,率领一万大军,向着山上的行宫而去。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庆王李亨被五花大绑,丢在大殿门口,泪眼汪汪地看着御座上的太上皇。
桃子提着刀,就站在他旁边,刀锋蹭过他的脖颈,吓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殿内的众人,却无人理会他。
太上皇想不明白,张怀为何会退兵,更想不明白,自己的皇妹为何还留在此地。他如今,还有何用处?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身披甲胄的身影缓缓走入,将手中的长矛交给身旁的亲卫,随即一步步踏上石阶,走入大殿。
来人平静地扫了一眼门口的庆王,目光没有丝毫停留,随即又凝视了几息那背对殿门、安坐于宽椅之上的长公主背影。
他走到凤姨身边,向上首抱拳道:“陛下。”
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言语,静静地站着。
太上皇看着来人,脸上已经没有了震惊,只是声音有些沙哑:“萧侯,当初陆沉劫走你二女,也是你授意的?”
萧定远沉声道:“并非老臣之意,而是小女婉儿自己的主意。”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延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于地,泣不成声:“圣人!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他没有说出缘由,太上皇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凤姨:“事到如今,你要朕如何做?”
凤姨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走吧。”
太上皇站着未动,身旁的李延福轻声问道:“长公主殿下,您要圣人……跟您去何处?”
凤姨转过身,目光冰冷。
“去蜀关!”
半日之后。
右相张怀立于蜀州西城门的城头之上,他回城之后,迅速稳住了城中局势,再一次集结起三万余兵马,严守四方城门。
他看着远处山脉之上,那隐约可见的行宫屋檐,眼神阴鸷。
身旁的参将沉声问道:“右相,我等是否要即刻率军围剿?”
张怀瞥了他一眼:“城中如今只有三万余兵马,你有把握能拿下萧定远,还有那女将?”
参将哑口无言,萧老侯爷威名尚在,而那女将更是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幸亏不是自己出的头。
“不过……”
张怀低头沉吟:“山上的粮草不多,他们又能困守多久?”
“右相!”
身后一名将领忽然指着城外,瞪大眼睛惊呼:“他们……他们的大军朝我们府城来了!”
张怀猛然抬头,只见远处山道上,浩浩荡荡的大军正朝着西城门的方向而来。
他身后的参将立刻吼道:“敌军来袭!全军戒备!守城!”
城头之上一片兵荒马乱,他们蜀州已经很久没有发生战事了,久得让他们此时如惊弓之鸟。
张怀却死死盯着那支大军,只见他们行至城外数里处,竟直接拐了一个弯,浩浩荡荡地往北而去。
张怀神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此时明白了,对方的目标是蜀关!
蜀关尚有五万大军驻守,用以提防北方的叛军,他此前已经做了安抚,但若是太上皇亲至,那大军可能会将矛头指向他张怀。
身旁的参将也发现了大军的异状,沉声问道:“右相大人,我们要不要追击?”
张怀的眼中满是杀意,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但他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松开了。
三万守军,除非全军出动,否则根本无法将那一万余兵马给尽数消灭。
那萧定远是沙场老将,用兵岂能没有后手?此时更应小心,一步错步步错
他沉声道:“派人骑快马去蜀关!传我将令,命守将即刻剿灭这一万余叛军!若有不从,视同谋逆!
另外,再派人送信,提防恭州兵!调回神策军!”
......
恭州,出蜀地入江州的蜀道之上。
神策军统领张京一脸阴沉地立于大帐之外,明明是白日,大军却没有行军,从昨日起便已在此处安营扎寨。
这十日行军之艰辛,张京连把前面的恭州兵全部活埋的心都有了。
自从渡江进入蜀道,天不作美,先是连下数日大雨,蜀道本就难行,泥泞不堪。
原本七日的路程,走走停停拖延了数日。
前面的恭州杂兵非但没有为他们扫平道路,反而将路踩得深一脚浅一脚,烂泥里还尽是暗坑。
一路上骑兵崴马蹄,步卒湿鞋靴。
好不容易放晴了,恭州大军那群杂兵又开始闹肚子,说是染了痢疾!
数千人拉得腿都软了,他派人去探查,才到营外,就被那冲天的臭气给熏了回来。
又等了一日恭州兵营来传信,患病之人已经好转,大军再次出发。
可当他们神策军行至恭州兵先前驻扎的要道时,脚下的景象让他们寸步难行。
满地的泥泞与排泄物混杂在一起,臭气熏天。
张京怒不可遏,却又不得不命人清理道路,半日之后才得以继续前行。
随后几日,更是接连出现恭州兵大量逃兵钻入山林,为了抓回逃兵,又耽搁了半日。
屯田兵与恭州府兵不和,营中哗变,持兵对峙,吴能与马平差点打起来。
张京又派出神策军将领去威逼利诱,调和了半日。
直到昨日,已经行了十日,原本七日可至江州的行军路程,他们却才走了一半的路程!
张京忍无可忍,给马平和吴能下了军令,若再敢耽误行军,军法论处。
这次恭州兵老实多了,正常行军了半日,这让他看到了出蜀的希望。
哪知,身后便传来恭州贺司马的传信,运送粮草的队伍,在后方深陷泥地之中,至少需要三日才能跟上。
原本按照行军路程,他们七日便可抵达江州,带了半月粮草。
可谁能想到,这十日过去,路程才走了一半,粮草却快没了。
张京不得不叫停了前面不再耽搁、开始急行军的恭州兵,只得再次安营扎寨,等待粮草。
对此,前面马平、吴能那俩参将还抱怨:“这昨日非要求加快步子,如今又要停下来,手底下兄弟们怨声载道,若是出现了兵变可别怪他们!”
消息传回,又气得张京摔杯子踢翻桌案的。
他身旁的心腹将领低声道:“统领!这恭州兵恐怕是故意拖延,不想当这攻打江州的先锋!
那吴能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还有那马平,山中村夫出身,怎会心甘情愿?”
张京冷哼一声:“本将岂能不知?可那又如何?他们若是不进,我们就逼他们进!一群杂兵,在我神策军面前,若敢反抗直接镇压!”
他看着远处恭州兵的营寨,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传令下去,全军小心戒备!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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