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府相隔不远的另一处府宅正堂内,一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正皱着眉,审视着眼前之人。
“这位……方公子,你的意思是,方家要与我黄家做生意?”
黄柏年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瞧着这位自称“方沉”的年轻公子。
陆沉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点了点头,显得淡定从容。
他先是瞧了一眼首位上一言不发的黄老先生,开口笑道:“我家外祖父与黄老乃是故交,如今我们方家从战乱纷飞的中原魏州迁徙至江南,总得做些新买卖。
这草药生意,我们家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黄老,黄老爷子曾是太医署第一太医,医道之名天下皆知,自然是信得过,两家合力定然能将买卖做大做强!”
黄柏年听完,反而没有激动之色,心中更为疑惑。
他扭头看向自家叔父:“叔父,我怎么从未听您提起过,还认得方家之人?”
黄老先生抬眼瞄了一下正笑眯眯看着他的陆沉,鼻腔里发出一声似哼似嗯的声音,算是回应。
“我这年纪大,老了,记性不太好。直到这位……方沉公子找上门来,我才记起,他外祖父确是我的故交!乃是在京都认识,你没听说也正常!”
陆沉见他配合说着台词,心下稍安,转头看向黄柏年笑道:“黄伯父,这下你总能信了吧!此乃我方家大东家让我给您带来的信,您可过目。”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依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黄柏年半信半疑地接过,拆开信封。
这信是陆沉昨夜口述,让徐青青代笔写的,反正黄柏年也没见过方家人的笔迹。
信中言辞恳切,先是追忆了一番“故交”之情,随即提出欲在湖州开拓药材生意,希望黄家能成为方家在江南唯一的药材供货商,并请一些黄家医术高深之人与之合作,利润颇丰,诚意十足。
黄柏年看完,眉头紧皱,抬起头又问道:“方公子,这信中所说,让我十日内赶至湖州府城方府面谈?”
陆沉点点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扶额忧愁。
“哎!黄伯父有所不知,我这昨日才到这青竹县找黄老,今日便封了城,我也正愁着呢!”
黄柏年沉声道:“听闻如今洪州贼军流窜至苏州地界,我们青竹县首当其冲,这城门不知要封到何时。
去一趟湖州,快马加鞭也得七日,这……是不是太赶了些?”
陆沉笑道:“伯父说笑了,您在青竹县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商贾,再加上黄老先生的威望,去县衙说一声,请县令大人行个方便,为您行商之路开个城门,想来不是难事。”
黄柏年依旧犹豫不决,此事甚大,更应谨慎才是。
他看向黄老,一脸询问之意。
黄老先生咂咂嘴,隐晦的瞥了一眼陆沉,冲黄柏年摆了摆手。
“柏年,我只能说,方公子身份不一般,断然不会是大老远跑来与你寻开心的。
你若前去,方家看在老夫这点薄面上,想来是会与你合作的。至于去不去,你自己定夺吧。”
黄柏年已经有些意动,这方家抛出的生意实在诱人,可这节骨眼上出远门,风险也挺大。
陆沉见状,准备再添一把火。
他收起笑容,神色肃然道:“黄伯父,你可知那洪州贼军所过之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听闻越州几座县城的县令,都接连被其所害!若是那贼军真来了青竹县,区区几百县兵如何能抵挡?
一旦破城,后果不堪设想啊!此时若是趁机带着家眷先前往湖州,以府城之坚固,他洪州贼军再猖狂,也只能望城兴叹!”
一旁的黄知微听得眼角直抽,心里暗道,这位陆大人骂起自己来,还真是毫不留情。
黄老先生则干脆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黄柏年闻言,却是眼睛一亮,显然是被说动了,他又看向自己的女儿黄知微。
黄知微会意,也同样瞄了一眼陆沉,配合着轻声道:“爹,您就带着娘亲、兄长他们去湖州吧。我留在青竹县,陪着叔公便好。”
“黄伯父,我方家大东家说了,今后湖州的药材生意,只愿与您一家做。可大东家也不敢来这青竹县啊,离贼军太近了,万一遭了意外,对我方家生意可是沉重一击!”
黄柏年沉吟片刻,一握拳一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
“若是我去着湖州,人生地不熟的,方公子要与我同去?”
陆沉摇了摇头道:“黄伯父,此次恐怕要您自己去了。我这次来,与我一同前来的表弟不慎得了重病,黄老先生已经替他医治了一番,但仍需静养,短时间内不宜挪动。我得在黄老这儿,多待些时日。”
黄柏年又看向黄老求证。
黄老先生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平静:“不错,老夫才给他兄弟医治了一番,人还未脱离危险,就看这两日内能不能活了。”
“如此严重?没听知微提起呢,我也该去探望啊。”黄柏天一听,便想着于礼也该去看望一眼。
“不用!”陆沉与黄老先生异口同声地拒绝。
黄柏年一脸疑惑地看着二人,难道是什么传染之疾?
两人对视一眼,陆沉先开了口,干笑道:“哈哈,伯父好意心领了。只是我那兄弟不宜见外人,还是不要打扰他静养为好。”
黄柏年再次看向自家叔父,又想从他这得到确认。
黄老先生额角青筋直突突,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案,冲着黄柏年斥道:“你这小子,一直盯着老夫作甚!
他所言非虚,老夫又不会害你,你不必怀疑!你只需决定去,或是不去!如何去!”
黄柏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尴尬地笑道:“叔父,我这不是小心为上嘛。”
他又转向陆沉,赔笑道:“让方公子见笑了!这桩生意,我黄某应下了,容我准备两日便出发。不过,这去了湖州,我该如何去寻方家?”
陆沉笑道:“这好办!我会让我手下的一位女护卫与黄伯父你同去,她会直接引您去见我们大东家。”
黄柏年点点头,不再多问。
黄老先生也站起身,准备回自己府上。陆沉便也趁机起身告辞,拱手道:“伯父,小子这得回去守着我兄弟,那便祝您此去一路顺风,生意兴隆!”
陆沉跟着黄老先生一路回到其府邸,黄老在马车中闭着眼,并不想与陆沉言语。
陆沉也不自讨没趣,二人便一路无言,直至黄府。
刚一进堂屋,两人便见一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雨景,神色落寞。
黄老先生见到他,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入堂中,语气里满是心疼:“彦文,你怎么今日出来了?天凉,在这坐着仔细别染风寒。”
陆沉一听,听黄大小姐提起过,这位就是黄老那双腿残疾的独子。
他上前行了一礼:“黄老,黄伯父,我就先去看我兄弟了,不打扰二位。”
说罢,他便识趣地转身离开,只留下黄老父子二人。
见陆沉脚步渐远,堂中陷入了安静,最终还是黄彦文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轻声道:“爹,我听知微说了,文德公相邀,您……可以去江州的。”
黄老先生叹了口气,笑道:“定然又是知微那丫头与你说的,为父也老了,走不动那么远了,就在家中陪着你吧。”
黄彦文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苦涩:“我虽不知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才那位公子又是何人!
但我知晓,您定然是想去的,您真的不必在意我这残疾之人。”
黄老先生眼眶一红,声音也沙哑了:“彦文,莫说此话!若不是为了护着我,你又怎会如此……我自诩医术高明,到头来,却连你的双腿都治不好!”
黄彦文一脸颓然,眼神空洞,但他仍然想要劝说黄老。
“爹此非您之过,我如今之消沉,乃是空学了一身医术,却无人会找我这残疾之人看病。其他之事,我也一窍不通,终究是成了家里的累赘!”
“胡说!彦文,切不可如此想!为父陪着你,哪也不去!”黄老先生怒道,
父子二人正说着,一道声音忽然从堂后传来。
“咳咳,老爷子,为何不让伯父一同前去见文德公呢?”
陆沉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笑着看向父子二人。
黄老先生皱起眉,脸上露出不满之色,竟然偷听他们父子之言。
陆沉连忙摆手,一脸无辜道:“黄老,伯父,我并非有意偷听啊!我正好有事来找您,听闻伯父之言,我便在想,何不……一起走?”
黄老先生冷哼一声,没搭话。
黄彦文倒是温和地看向这位陌生的公子,拒绝道:“这位公子好意心领了,但我我一残缺之人,如何能行如此远路?
何况,换一处地方,不过依然是个无用的废人,无事可做。”
“伯父不是也得了黄老一身医术传承么,怎会无事可做?”
“我这残废之躯,哪还有人敢拜我为师?自己连亲手采药、诊脉都做不到,还谈何治病救人?又还有谁愿拜我为师?”黄彦文自嘲地笑了笑。
若是换做其他人,或许还真就此作罢,但陆沉却摇了摇头:“此言差矣!一人之力,穷其一生,又能救得了几人?
若是能教出千万之徒,那才能救活千万之人!天生我材必有用,伯父如今消沉,只是还未找对适宜自己之路,何不,做一些改变?”
黄彦文一脸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虽不明白他意图,但这番话却说得他心中一动。
他又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似乎也有些意动。
但他自然不可能因着只言片语就答应下来,而是继续追问道:“这位公子,你说这千万之徒是何意?”
陆沉笑道:“顾名思义!今后,天下所有愿学医之人,皆可是您之徒!皆可称您为师!”
黄彦文更疑惑了,欲要继续开口询问,却被黄老先生则打断道:“彦文,此事我晚些再与你细说。陆小子,你适才说来找我,所为何事?”
陆沉此刻却轻松的笑了,对着黄老先生拱手朗声道:“黄老,我兄弟烧退了些,已经苏醒了!还请您再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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