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在本子上写下的第一个名字，叫周满仓。 田小满只看了一眼，便把本子推了回去。 “不行。” “哪里不好？” “听着像生产队的粮仓。” “生个儿子叫周满仓不好吗？家里粮食装得满满的，一辈子都不挨饿。” 周建国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又在旁边写下一个周满囤。 田小满彻底看不下去了。 “你再写下去，第三个是不是叫周满缸？” “咱们只有两个孩子，哪来的第三个？” “我是在问你这个吗？” 周建国看她快生气了，拿起铅笔把两个名字划掉。 “那你说叫什么？” “我要是想好了，还用得着问你？” 两个人靠在床头，对着空白的本子看了半天。 孩子还没出生，他们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要是两个男孩，名字得像兄弟；要是两个女孩，也不能一个好听、一个难听。 最麻烦的是，如果生的是一男一女，之前想的名字又用不上。 “要不多准备几组。” 周建国重新拿起铅笔。 “两个男孩一组，两个女孩一组，一男一女再来一组。” “六个名字？” “多想几个，总能用上两个。” 田小满觉得有道理。 周建国先写男孩的名字。他想了许久，写下周卫国和周建军。 “这两个像兄弟。” “是像兄弟。” 田小满说道：“可咱们这条街上已经有三个卫国、两个建军了。你在门口喊一声，别人家的孩子都得跑过来。” 周建国又把名字划掉。 女孩的名字更难想。 他一连写了好几个，不是田小满觉得太土，就是他自己觉得叫起来不顺口。 写到最后，大半页纸都被划得乱七八糟。 赵玉珍端着一碗鸡蛋羹进来，见两个人愁眉苦脸，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你们这是干啥？” “给孩子起名字。” “这有啥难的？” 赵玉珍把鸡蛋羹放到田小满手里。 “男孩就叫周大宝、周二宝。女孩就叫大花、二花，好记又好养。” 田小满刚吃进嘴里的鸡蛋羹差点呛出来。 “娘，那是小名还是大名？” “都能叫。” “两个孩子以后要上学，老师在教室里喊大花二花，多难听。” “名字就是给人叫的，有啥难听？” 赵玉珍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问题。 “我小时候认识一个叫狗剩的，现在身体好得很。名字起得太金贵，孩子反而压不住。” 三个人正在争论，王桂枝从外面进来了。 她现在住在周家，白天帮着做饭，晚上就睡在赵玉珍收拾出来的小屋里。 听说是在给孩子起名字，她也凑了过来。 “我想了两个。” “娘，你说。” “平平和安安。” 王桂枝说道：“不求他们以后多有本事，只要平平安安长大就行。” 这两个小名倒是比大花二花好听。 赵玉珍却有意见。 “两个男孩叫平平安安还行，要是两个女孩呢？” “女孩怎么不能叫？” “太像男孩。” “名字还分男女？” 两个娘很快争了起来。 一个觉得名字越普通越好养，一个想找识字的人好好起两个大名。 周德海下班回来，还没进门便听见几个人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你们现在争有什么用？连男孩女孩都不知道。” “那也得提前准备。” 赵玉珍问他：“你有好名字吗？” “我不会起。” “不会起你插什么话？” 周德海碰了一鼻子灰，只能进院继续做孩子的小木床。 晚饭时，一家人还在商量名字。 赵玉珍忽然想起，孩子出生以后不能都跟着周建国叫。 “得先分清谁是老大，谁是老二。” “先出来的是老大。” 王桂枝说道。 “万一两个一起出来呢？” “哪能真的一起出来，总得有个先后。” “要是只差一眨眼，老二以后不服气咋办？” 田小满听着两个娘越说越认真，忍不住笑了。 “孩子还没出生，你们已经替他们争上谁大谁小了。” “亲兄弟也得分大小。” “要是一男一女呢？” “那也看谁先出来。” 赵玉珍说道：“老大以后要照顾老二。” 田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你们听见没有？到时候谁先出来，谁以后就得照顾另一个。” 左边的孩子像是听懂了，立刻动了一下。右边隔了一会儿，也跟着踢了一脚。 赵玉珍高兴得直拍手。 “左边这个想当老大。” 王桂枝却不赞同。 “说不定他是在让右边的先出来。” 两个娘又有了争论下去的意思。 周建国赶紧端起碗。 “先吃饭，名字的事我来想。” 当天晚上，他把本子带回房间，又趴在桌边写了起来。 田小满洗完脸回来，发现本子上已经多了十几个名字。 “你从哪里想出来这么多？” “饭店有订菜用的旧报纸，我翻了一下午。” “主任让你去管后厨，你躲在那里给孩子起名字？” “后厨的事我也没耽误。” 周建国把本子递给她。 上面既有男孩的名字，也有女孩的名字，每个后面还认真写着为什么这样取。 田小满一页页看过去，最后停在其中两个名字上。 “周平安，周如意。” “这两个行不行？” “听着挺顺。” “我也觉得这组最好。” 周建国坐到她身边。 “要是一男一女，哥哥叫平安，妹妹叫如意。要是女孩先出生，就姐姐叫如意，弟弟叫平安。” “要是两个男孩或者两个女孩呢？” “那就继续从后面挑。” 田小满把本子合上。 “还是等他们出生以后再定吧。没见到人，我总觉得叫什么都差一点。” 周建国没有反对，只把“平安”和“如意”两个名字圈了起来。 大名没有彻底定下，小名倒是先有了。 王桂枝喜欢平平安安，赵玉珍却坚持叫大宝二宝。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决定各叫各的。 从那以后，两个孩子明明还没出生，家里已经有了四个小名。 赵玉珍站在左边喊大宝，王桂枝便对着右边叫安安。孩子哪边动了一下，两个人都觉得是在答应自己。 日子也在这份热闹中慢慢过去。 田小满很少再去卤味店，每天只在家里看看账本。林小菊隔一天过来一次，把店里的事情告诉她。 周建国也不再往家里带旧报纸。 那本写满名字的本子，被他放进住院用的布包，和孩子的小衣裳装在一起。 这天夜里，田小满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疼痛惊醒，她睁开眼睛，手已经下意识按在了肚子上。 这一次，那阵疼没有像以前一样很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