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坐在床边，低头看了半天。 她只能看见高高隆起的肚子，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见。 “建国，你过来一下。” 周建国正在院里洗脸，听见她叫自己，手上的水都没擦干便进了屋。 “肚子疼？” “不是。” “孩子不动了？” “也不是。” 田小满指了指地上的鞋。 “你帮我看看，我的脚是不是变大了？” 周建国蹲到她面前，这才发现她的脚背已经肿了，脚踝也比以前粗了一圈。 他拿起鞋，小心地往她脚上套。鞋才进去一半，田小满便疼得往后缩。 “轻点！” “都肿成这样了，还去什么店？” “我跟小菊说好，今天上午要对账。” “账放在那里又不会跑。” “你再帮我试试，把鞋后跟踩下去就行。” 周建国没有答应，转身把赵玉珍叫了进来。 赵玉珍找出自己的一双旧布鞋，又把鞋口拆开一些。田小满总算能穿进去，只是鞋子大了一截，走起路来很不方便。 “先去医院看看。” 周建国拿起外套。 “脚肿一点也去医院？” “你肚子里有两个，什么事都不能当成小事。” 检查以后，大夫说怀双胞胎到了后期，腿脚浮肿并不少见。不过不能站太久，也不能长时间走路。 如果突然肿得更加厉害，或者出现头晕、胸闷，必须马上来医院。 “她还能去店里吗？” 周建国问得认真。 “每天坐一会儿没事，但不能累着。” 田小满马上看向他。 “听见没有？大夫说我能去。” “大夫还说不能累着。” “我在柜台后面看看账，哪儿累了？” 大夫看着两个人争起来，笑着说道：“想去就让她去。你看得太紧，她在家里待着也不舒心。” 从医院出来以后，周建国没有再骑自行车。田小满的肚子太大，已经不方便坐在后座。 他去饭店借来送菜的三轮车，在车斗里铺了一床旧棉被，又往她腰后塞了个枕头。 田小满坐进去以后，看着自己周围的东西，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是送我去店里，还是要把我搬过去？” “车斗硬，不铺东西硌得慌。” “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病得不能动了。” “谁爱看就让他看。” 周建国蹬上三轮车。 “你坐稳，前面那段路有坑。” 三轮车到了菜市场门口，却进不去了。 早上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入口摆着菜筐和板车，中间只剩下一条很窄的路。 田小满扶着车斗准备下来，刚走两步，脚上的布鞋便差点掉了。 “你别动。” 周建国把车停到旁边，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田小满看了看四周。 “这里这么多人。” “人多怎么了？” “我自己能走。” “照你这么走，走到店里都该吃午饭了。” 旁边卖白菜的大娘听见，笑着凑了过来。 “小满，建国都蹲下了，你还不好意思啥？再等一会儿，整个市场的人都要来看了。” 周围果然已经有人朝这边张望。 田小满脸上一热，只能小心地趴到周建国背上。 周建国托住她的腿，慢慢站了起来。 她现在比怀孕以前重了不少，前面还挺着一个大肚子。周建国背得很稳，每走几步都会问她肚子有没有被碰着。 “你别总问。” 田小满搂着他的脖子。 “本来没事，让你问得我都紧张了。” “那你难受就告诉我。” “知道了。” 一路上，认识他们的人都笑着打招呼。 “建国，这是把媳妇当孩子背了？” “她肚子里本来就有两个孩子。” “以后生下来，你一个人得背三个。” “那我也背得动。” 周建国回答得一本正经，惹得周围的人全笑了起来。 到了卤味店，他在柜台前慢慢蹲下，等田小满站稳才松手。 林小菊早就把椅子擦干净了，下面还垫着周建国做的脚踏板。 “小满姐，你今天就在这里坐着，账本我拿给你。” “后院的肉送来了吗？” “早就送来了，巧云姐已经收拾好了。” “昨天卖了多少？” “账都记着，一分钱没差。” 林小菊把账本放到她面前，又端来一杯温水。 “周大哥早上特意过来交代过，不让你碰凉水，也不让你站起来切肉。” 田小满看向周建国。 “你到底是来送我的，还是提前来安排人看着我的？” “都有。” 周建国替她把围巾松开。 “上午只能待两个钟头。我下班过来接你，没来以前不许自己走。” “你怎么跟娘一样啰嗦？” “我要是不啰嗦，你能听话？” 饭店那边还有事，周建国交代完便匆匆走了。 田小满坐在柜台后面，原本只打算看看账。可客人一多，她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帮忙。 刚拿起刀，孙巧云便从后院冲了出来。 “你快坐下！” “我就切两块肉。” “一块也不行。” 孙巧云从她手里抢过刀。 “建国说了，你要是干活，晚上他就来找我。” “他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什么都没给。” 孙巧云笑着说道：“我们是怕你出了事，两个娘一起找我们算账。” 田小满没办法，只能重新坐下。 刚过十一点，周建国便准时出现在店门口。 “你不是下午才下班吗？” “中午饭店不忙，主任让我先来接你。” “我还没看完账。” “下午在家看。” 他不由分说地收起账本，又在柜台前蹲了下来。 这一次田小满没有再推辞，扶着他的肩膀趴了上去。 从那天开始，周建国每天都用三轮车接送她。 菜市场里面的路不好走，他便早上背进去，中午再背出来。 有时饭店实在忙，他就让梁小顺来送车，自己下班以后再到家里看看她。 刚开始，田小满每次趴到他背上都会脸红。 时间一长，市场里的人也习惯了。远远看见他们过来，有人会主动把路边的菜筐挪开，还有人故意逗周建国。 “今天背的是媳妇，还是两个孩子？” “都背着。” “累不累？” “不累。” 其实走到市场门口时，周建国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田小满知道他累，每次都想提前下来。可她刚动一下，他便把手臂收得更紧。 “别乱动，小心摔着。” 田小满只好老老实实伏在他背上。 她听着他略微发沉的呼吸，忽然觉得自己怀孕以后，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了。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又感觉肚子往下坠了一下。 田小满摸着两个还在轻轻活动的孩子，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或许等不到开春，便要提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