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看着桌上的钱，没有马上去拿。 三百斤，比今天的货还多五十斤。 现在已经是下午，市场里的肉几乎卖光了。就算老陈能再弄来一些，她也不敢保证明天中午以前交货。 “你们要这么多卤味干啥？” “厂里的工人都觉得好吃，想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男人指了指身边几个人。 “我们这次一共来了两百多人，每人带一斤都不够。三百斤装成小包，明天上午送到饭店。” 田小满想了想。 “明天中午以前，我最多能做一百五十斤。” “少一半？” “时间太紧，县里的肉也不够。我要是为了接生意，买来不新鲜的肉，或者把火候弄差，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男人没有生气，反而认真看了她一眼。 “别人有生意都往自己怀里揽，你咋还往外推？” “做得出来才叫生意，做不出来就是骗人。” 田小满把桌上的钱推回去一半。 “一百五十斤，我保证按时送到。三百斤，我不能答应。” 饭店主任站在旁边，有些着急。 他本来想劝田小满先接下来，可听见她的话，又没有开口。今天两百五十斤已经让几个人忙了一整夜，再做三百斤，确实太勉强。 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跟同伴商量了几句。 “行，那就一百五十斤。”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下省城机械厂的地址和自己的名字。 “我姓冯，是厂里的采购员。这批卤味要是没问题，以后逢年过节，厂里发东西，可以再找你。” 田小满接过纸条。 “以后的事以后再谈，先把明天的货做好。” 她收下一半定钱，又跟饭店借了几只干净的纸箱。回到店里以后，她没有马上干活，而是先让所有人吃饭休息。 王桂枝一听又接了一百五十斤，脸都变了。 “你一晚上没合眼，还要继续干？” “明天中午才交货，比今天宽松。” 田小满说道：“今晚不用熬一整夜。等肉送来以后，咱们把东西安排好，轮流休息就行。” 赵玉珍也有些担心。 “挣钱重要，身体也重要。下个月还要办喜事，你要是累病了咋办？” “我心里有数。” 田小满拿出这次挣的钱，当着大家的面分开。 肉钱、柴火钱、借锅的钱全部放到一边，剩下的才是这笔生意真正挣下来的。 她给林小菊、王桂枝和赵玉珍各自拿了一份。 赵玉珍说啥也不肯要。 “我帮自己儿媳妇干点活，哪能收钱？” “一码归一码。” 田小满把钱塞进她手里。 “以后我嫁进周家，该帮家里干活的时候也不会躲。可这是店里的生意，谁干活都得算工钱。” 赵玉珍看着手里的钱，心里更加满意。 她原本只觉得田小满能干，现在才发现，这个姑娘做事也公道。大家跟着她忙，谁也不会白出力。 晚上，老陈又送来了肉。 他已经听说田小满接到省城机械厂的生意，特意跑了两个村子，把能买到的新鲜肉全买了回来。 这一次时间宽松，几个人没有像昨晚那样手忙脚乱。 周建国下班以后也过来了。 他先检查了一遍田小满的脸色，发现她只是有些困，没有不舒服，才放心地坐到门口帮忙。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拍照吗？” 田小满一边记账，一边问道。 “明天下午去。” “明天下午还得开店。” “晚开一会儿。” 周建国说道：“结婚的日子已经定了，照片总不能拖到结婚以后再拍。” 林小菊在旁边听见，笑着说道：“小满姐，明天我看店。你们多拍几张，回来给我看看。” 田小满嘴上说浪费钱，心里其实也想去。 她长这么大，只在小时候拍过一张照片。那张照片还是村里来了个照相师傅，王桂枝拿鸡蛋换来的。 第二天上午，一百五十斤卤味按时送到了饭店。 机械厂的人已经准备好纸包，每斤装成一包，整整齐齐放进纸箱。冯采购当场称过，又结清了剩下的钱。 几个工人离开时，还特意跑到小满卤味门口看了看。 他们站在招牌下面拍了一张照片，说回省城以后，要把这家店介绍给厂里其他人。 田小满没有把这些话全当真。 省城离县里那么远，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生意。她把冯采购留下的地址收进账本，还是照常卖自己的卤肉。 下午三点，店里的客人少了。 林小菊把田小满推进后屋，让她赶紧换衣裳。 赵玉珍前几天送来的红布还没做成上衣，田小满只好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新褂子。 她对着镜子梳了半天头发，总觉得哪里都不对。 周建国已经在门外等了。 他今天也换上了白衬衫，脚上的皮鞋擦得很亮。看见田小满出来，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咋了？” “挺好看。” “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今天不一样。” 田小满脸上一热，坐到了自行车后座。 县里的照相馆开在百货商店旁边。门口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很多照片，有结婚的夫妻，也有抱孩子的一家三口。 照相师傅让他们坐到一块。 周建国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田小满也紧张，脸上的笑看起来有些僵。 “你们俩靠近一点。” 照相师傅调整着相机。 “男同志把手放到女同志肩上，别像两个不认识的人。” 周建国抬起手，轻轻搂住田小满。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肩膀，身子也靠了过来。田小满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脸上的僵硬慢慢消失了。 第一张照片拍完，照相师傅又让他们站起来。 周建国站在田小满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腰。衣裳隔得不厚，他掌心的温度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田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让他别抱得太紧。 周建国嘴上答应，手却没有松。 照相师傅按下快门时，田小满正回头瞪他。周建国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那一刻被照相机留了下来。 从照相馆出来以后，两个人没有马上回店里。 周建国买了两根冰棍，带田小满去了河边。夕阳落在水面上，河堤上没有多少人。 田小满坐在自行车后座吃冰棍，鞋尖轻轻碰着地面。 “要是省城以后真来找我做生意，你觉得我该接吗？” “想接就接。” “可省城太远了。” “那就先把县城的生意做好。” 周建国说道：“你不用一下想那么远。以前你连个摊子都没有，现在不是也开起店了吗？” 田小满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她现在要做的，是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店要继续开，婚也要好好结。至于省城的生意，真到了那一天再说。 照片五天以后才洗出来。 田小满拿到照片时，第一眼便看见了自己回头瞪周建国的那一张。 照片里的周建国搂着她的腰，笑得很开心。她嘴上像是在生气，眼睛里却也藏着笑。 林小菊说这张最好看。 田小满没有反驳。 她找来一只新相框，把照片放进去，摆在店里最显眼的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