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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庆阳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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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军残部退进礼泉县城时,城门已经准备落锁。 守门的差役远远看见一群浑身是血的骑兵,还以为哪处营兵遭了伏击,慌忙举起灯笼喝问。许敬修骑在最前面,连马都没下,便从怀里取出油布包着的公文。 “陕甘总督衙门差遣,开门!” 片刻以后,县衙的人一路小跑赶来。礼泉知县披着一件来不及系好的官袍,帽子戴得有些歪,到了城门口先看见横在马背上的杜成岳,又看见后面那些浑身带伤的骑兵,脸上的睡意荡然无存。 “这是遇上哪路贼寇了?” 许敬修翻身下马,“先救人。其余事情进城再说。” 礼泉知县接过公文,借着灯火匆匆看了一遍,连声吩咐开门,又让人去叫城里的郎中。 县城里最大的一家医馆很快被腾了出来。原本住在后院的几个病人连夜挪到附近药铺,正堂、厢房和回廊全铺上草席。伤兵一个接一个被抬进去,担架很快不够用,门板、长凳和拆下来的床板都派上了用场。 院里烧起四只大锅。热水一盆盆往屋里端,染红的水又一盆盆泼进墙角的沟里。药味、血腥味和潮湿棉甲散出的馊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堵。 杜成岳被安置在最里侧的厢房。 军中老兵先前替他取出了弹头,伤口经过一路颠簸,又开始向外渗血。郎中拆开缠在肋下的布条时,杜成岳疼得脸色发青,仍咬着牙没有出声。 坐堂的老郎中举着油灯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伤口周围,“弹子取干净了?” 石老兵将那枚变形弹头拿给他看,“就这一颗。” 老郎中盯着弹头看了一会儿,“打进肉里还能变成这样?” 老郎中重新清洗创口,撒上药粉,又用干净布条一圈圈缠紧。 杜成岳问:“几日能骑马?” 老郎中手上活不停,“你问能不能坐起来还差不多。” “明日得回平凉。” 老郎中抬头看着他,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从礼泉到平凉,你这伤口一路颠过去,到了地方还能剩多少血,老夫可算不出来。你若嫌命太长,今晚便上马,绕县城跑上十圈。” 杜成岳皱眉道:“军务在身,耽误不得。” 老郎中收拾药箱,“至少静养十日。头三天更不能骑马。” “十日太久。” “那就九日半。” 杜成岳沉默下来。 第二天一早,杜成岳就醒了过来。 他身上发冷,额头发烫,右肋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往里拧。亲兵端来药汤,他只喝了半碗,便让人扶他穿衣。 许敬修进门时,正看见他往身上套外袍,“你要做什么?” “回平凉。” “郎中让你多修养几日。” 杜成岳系不上腰带,亲兵伸手帮忙。他缓了口气,才说道:“带走他们的短铳,还杀了他们的人。这口气,他们未必咽得下去。” 两人正说着,医馆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起初还在远处,很快便逼近长街。门窗随着震动轻轻发响,街边传来百姓躲让的叫喊,还有摊子被撞翻后的骂声。 院里的伤兵纷纷抬头。 能站起来的人下意识去摸兵器。 许敬修脸色一变,“关门!” 守门亲兵刚把门闩抬起来,外面已经有人高声喊道:“庆阳协奉总督令东进!里面可是平凉营杜游击?” 许敬修停住动作。 他从门缝往外看去,只见长街上停满骑兵,百余人左右。人马齐整,号褂鲜明。 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武官。 那人披着轻甲,腰悬长刀,骑一匹高大的黑马。勒马停下后,他先扫了一眼医馆门口的血迹,又看向守门亲兵。 “杜成岳杜游击在不在?” 亲兵问:“敢问大人名号?” “庆阳协都司林远,奉陕甘总督之命查探西安异变。” 年轻武官说完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 “听县衙的人说,平凉营昨夜败回来了。我来问几句话。” 他带着四名亲兵走进医馆。 刚进院时,林远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容。等他看清回廊下的伤员、墙边堆着的血衣和折断的兵器,那点笑意便淡了许多。 院中能自己走动的平凉兵,个个满脸疲惫,目光却都盯着来人。 林远扫视一圈,走进厢房。 杜成岳已经被亲兵扶着坐起。 “杜游击?” “正是。” 林远抱了抱拳,礼数做得还算周全。 “我奉总督之命率人东来,准备往咸阳一带查探。听说你们先到一步,便过来问问。” 杜成岳道:“林将军带了多少人?” “一百零六骑” 杜成岳点了点头,“到了东边,仍要小心。” 林远看向他的伤口,“你们遇到多少敌军?” 屋里沉默片刻。 “四人。” 林远愣住了,“多少?” 他盯着杜成岳看了几个呼吸,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传到院中,他带来的几名亲兵也跟着笑了起来。 “杜游击,你伤得糊涂了?” 杜成岳脸色有些难看,“我很清醒。” “四个人,把你四十余骑打成这样?” 林远指了指院外,“人人长着三头六臂?” 许敬修从旁边走过来。 “林将军,对方依托两辆铁车和村墙作战,所用长铳装填极快。我军鸟枪起初没有装药,骑兵又挤在狭窄道路上,阵形难以展开,所以伤亡极重。” “连发长铳,自己奔跑的铁车,又是这些话。” 林姓武官笑着摇头,“咸阳知县疯了,平凉营也跟着疯?” “伤口自然是真的,败仗也是真的。” 他把手搭在刀柄上,神情轻慢。 “至于败给了多少人,只有你们自己清楚。四个人便能打垮四十精骑,朝廷还调什么兵?各营解散,回家种地便是。” 他身后的亲兵顿时笑作一团。 有人说道:“兴许那些异人刀枪不入。” 另一人接道:“也可能平凉营的马见了铁车,只会往回跑。” 众人哈哈大笑。 院中的平凉兵脸色全变了。 一名负伤的骑兵撑着柱子站起来,手已经摸上刀柄,“你说谁只会逃?” 庆阳协亲兵也向前迈了一步,“说你们,怎么了?” 更多平凉兵从回廊和厢房门口站起。 杜成岳撑着炕沿便要起身,刚一用力,右肋伤口立即传来剧痛。他闷哼一声。 许敬修伸手扶住他,又侧身挡在两边之间,“都把手放下。” 他贴近杜成岳,低声说道:“那人是林大人的侄子。” 杜成岳动作停住,“甘肃布政使林扬祖大人?” 他盯着那名年轻小将。 林远毫不退让,身后亲兵仍带着讥笑。 过了片刻,杜成岳慢慢靠回墙上,“林将军说得对。” 院中众人全看向他。 杜成岳嘴角扯出一点冷笑,“平凉营吃了败仗,确实因为轻敌。四十余骑靠得太近,给了敌人开枪的机会。” 林远哼了一声,“知道便好。” “林将军兵强马壮,想来不会犯同样的错。” 杜成岳着他,“到了那边,先把阵势摆好,再慢慢打。免得庆阳协将来写战报,也要费尽心思想措辞。” 林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庆阳协怎么打仗,还轮不到败军之将指点。” 他转身便走,带来的亲兵也跟着离开,其中一人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眼院中的伤兵,嘴角冷笑。 平凉营的人死死盯着他们。 直到院门重新合上,才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杜成岳靠在墙上,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许敬修问:“伤口裂了?” “气的。” “气也会流血?” 杜成岳瞪了他一眼,懒得再说。 医馆外,林远翻身上马。 一名亲兵仍笑着说道:“四个人打垮四十骑,这话他们也敢编。平凉营以后改叫平躺营算了。” 旁边几人又笑起来。 林远没有跟着笑,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馆。 院门虽然已经关闭,方才看见的景象仍留在脑中。那些伤兵个个肩宽臂壮,手上全是常年握刀、控缰磨出的厚茧。放到庆阳协,同样算好手。 要说全是胆怯溃败,他自己也不信。 近百名骑兵很快重新整队。 林姓武官骑在最前方,抬手一挥。马队沿着礼泉通往咸阳的官道向东驰去,蹄声再次响彻长街。 医馆内,许敬修听着声音逐渐远去,推开一条门缝朝外看了看。 “走了。” 杜成岳睁开眼,望向城东方向,“真吃一次亏,他就知道我们有没有说谎。” “让人备车。” “郎中说你要躺十日。” “那就躺在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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