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无风。
冲关的日子,是林非自己挑的。
阴天最好,气息散得慢,山里静。
还是乱石坡。
汐汐照旧坐在他右手边三步远。
今天她怀里多了个布兜,里头是老鬼天不亮就打发人下山买的糕点——桂花糕、绿豆糕,还有一包温乎的糖蒸酥酪。
老鬼的原话是:姑娘上回累脱了,这回得备着甜的,练累了补力气,压压惊。
“今天不一样。”林非说,“今天冲关。气浪会比昨天大,你坐稳了,觉着不对就喊。”
“嗯。”汐汐捏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哥,你放心冲。”
林非盘膝坐下。
前世那一回,他过这道坎,是自己凿的闭关洞,没人护法,洞里有聚灵的阵。
前后用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出关。
这一世,没有阵,没有灵气,没有四十九天。
他只有三样东西:核,本源,还有三步外坐着吃点心的妹妹。
够了。
他先把丹田里压着的家底清点了一遍。
之前封家贡献的那六份本源,B级四份,A级两份,雷头目那三成存货。
这两天夜里,被他一点一点全炼干净了。
烧浊,火烧,清收,一轮一轮熬过来,如今全化成了气海里沉着的真元,一分存货没剩。
如今丹田里存着的,是熬好的熟料。
这是柴。
然后他取出第二枚赤级大核。
这是火。
点火。
核里的浊气被神魂的针一丝一丝抽出来,拢在识海里当场烧掉。
这一回他不只烧核,连那六份本源炼出来的真元一起推。
本源熬成的真元是熟料,核里新抽的清气是生猛料,两样搅在一处,气海里的真元越积越满,满了还灌,灌到发胀,胀到发疼。
八层的壁障,就横在那儿。
林非“看”着它。
这道壁障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一到七层,壁障像土墙,水灌满了,泡酥了,一撞就开。
这道壁障像铁门槛,水涨得再高,它纹丝不动。
因为它要的不只是水多,它要水里带着一股生猛的劲。
这就是为什么这界的人一辈子练到死,九成的A级也摸不到S的边——他们没有核,没有这股劲。
幻象来了。
比昨天凶了不知道多少倍。
血色的荒原直接铺满整个识海,那头四腿的影子这回站了起来,人立而起,比山高,两只血井似的眼睛俯视着他。
心里那个“杀回去”的念头,这回化成了一整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你忍什么?你这一身本事,忍什么?
回去,杀,杀个干净。
舒坦。太舒坦了。
顺着这个声音走,浑身的血都在唱歌。
最凶险的是这一关的后半截。
前两轮核他熬过去了,可这一回是冲关,浊气、本源炼成的真元、满溢的气海全搅作一团,幻象不再只是糊他的眼,而是顺着经脉往里钻,往他神魂深处钻。
血色漫上来的时候,他咬舌尖都不管用了,牙关咬得咯咯响,指甲掐进掌心,整个人像要被撕开两瓣——一瓣是现在这个林非,一瓣是那个只想杀回去的凶兽。
这是最要命的时候。
破境的关口,心一散,前头烧掉的那些神魂就全白烧了,人也得交代在这儿。
三步外,汐汐先觉出不对了。
她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哥的脸,不对劲。
先是白,白得像纸,接着从脖子根往上泛一层不正常的红,红得吓人。
额头的汗不是冒出来的,是淌出来的,顺着眉骨往下爬。
她坐的这位置,能看清哥的手——那只托着核的手,指头蜷起来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印,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蹦起来。
更吓人的是哥身上的那股气。
昨天练功,哥身上的凶气是一阵一阵往外冒的,冒一阵,就被她压下去一阵,像潮水,有来有回。
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股气不是往外冒,是往里缩,缩成一团,缩得死紧,紧得她心口那根拴在哥身上的线,绷得像要断。
线那头传来的东西,烫得吓人,乱得吓人,像有人把一锅烧滚的油扣在了哥身上。
“哥?”她喊了一声。
没应。
“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飘。
还是没应。
林非的牙关咬得咯咯响,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人坐在那里,可人在不在,都不好说了。
汐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哥交代过的话——练功的时候,不许人近。
这是铁的规矩,她懂,她这两天就一直乖乖坐着三步远,一步没挪过。
可是眼下,哥那张脸,哪里是练功练的,分明是快出事的脸。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什么规矩,什么警告,什么三步远——去他的。
汐汐把布兜一扔,糕点撒了一地,人已经冲了过去。
她也说不清自己冲上去要干什么,她就知道一件事:坐着看,哥可能要没了;上去,兴许还能拉一把。
她三步并作两步,抢到他身边,一把握住了林非的手。
就是这一握。
一股温温的东西,顺着她的手,顺着两人交握的掌心,直接灌进林非的经脉里。
不是隔着三步远那种慢慢烤、慢慢哄,是贴着他烧得最旺的地方,一贴上去,正对着那股要炸开的凶性,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比坐在旁边,强了何止一筹。
血色的荒原像被当头浇了一桶春水,刺啦一声褪下去大半。
那头比山还高的影子被摁得矮了一截,喉咙里的吼声哑了。
那些顺着经脉往里钻的杀念,像退潮一样退出去。
更难得的是提纯。
她这一贴上来,核里炼出来的那点清气,亮得晃眼。
昨天是省了他拿真元熬杂质的工序,今天干脆是炼出来的东西一点杂味不沾,清亮,温润,沉进气海直接化开。
快,纯,稳,三样全齐了。
汐汐自己却不好受。
她两手攥着他的手,眉头拧成疙瘩,牙咬着嘴唇,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布兜里的糕点撒了一地都没觉出来。
她就一个念头:别松手,一松手,哥就没了。
就这一握的空当,林非把最后三成浊气烧尽了。
核心里那团清亮的东西,加上六份本源炼出来的真元,在气海里拧成一股,轰然撞向铁门槛。
第一撞,壁障上炸开一道细纹。
第二撞,细纹爬满了整面墙。
第三撞——
碎了。
气海里的真元决了堤,涌进一片全新的天地。
原本的水渠,一下子成了江河。
经脉被冲得生疼,疼得他浑身冒汗,可那疼里透着说不出的痛快。
坡上的气浪炸了。
以他为中心,一圈无形的风扫出去,乱石坡上的碎石子贴着地皮滚,滚到坡边,噼里啪啦往山下掉。
汐汐的头发全吹起来了,人却没退,死死攥着他的手。
同一瞬,四面的山里炸了窝。
兽吼从三面山沟里同时起来,此起彼伏,吼到一半全变成了跑。
暗哨趴在草丛里,眼睁睁看着十几条影子从他头顶的坡上窜过去,大的小的,全往西南去,跑岔了气的滚下沟,爬起来接着跑。
镇子里的狗叫成一锅粥,鸡窝里的鸡扑棱了一地。
气浪散了,吼声还在,一点一点往远处挪,挪出十几里,才落下去。
山脚下的老鬼正蹲在草垛里抽烟,忽然觉得头皮一麻,像过电。
两个暗哨齐齐打了个寒颤。
“什么动静?”一个暗哨压着嗓子问。
老鬼仰头看了看黑黢黢的山坡,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爷的事儿。”他说,“不问。”
九层。
练气九层。
这界的尺子上,这个刻度叫S级。
总署的王牌,坐镇一方的怪物,报纸上都不敢写名字的那一档。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