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臣尽头是武斗?我在朝堂横着走

第112章 三十七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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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早,城南善堂。 每日卯时,善堂都会准时开门熬粥,住在里面的老人和流民也大多起得早。 可今日负责送米的伙计推车到了门口,拍了好一阵门,里面却始终没人应声。 起初他还以为昨夜太冷,屋里那些人因为蜂窝煤难得睡了个暖和觉,一时没醒。 可等他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甚至用力踹了两脚院门,里面依旧安静得吓人以后,脸上的笑便一点点没了。 “不对啊……” 伙计贴着门缝往里听了一会儿,心里莫名发慌,赶紧转身将旁边值夜的几名差役叫了过来。 “官爷,你们快来看看,里面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往日这个时辰,几个老人早就在院子里等着领粥了。” 那几名差役也觉得不对,几个人当即合力撞门。 第一下没开。 第二下,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整扇门只往里晃了晃。 一直撞到第四下,门框终于“咔嚓”一声裂开。 下一刻,一股闷了一整夜的热气混着呛人的味道,从屋里猛地涌了出来。 最前面的伙计被熏得连退两步,捂着鼻子咳了好一会儿,等他重新抬头往里看时,整张脸一下白了。 “人……里面的人怎么都躺着?!” 屋里没有人回答。 靠门最近的位置躺着两个老人,一个人身上还裹着半床破旧棉被,手却伸向门口,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像是临死之前曾经拼命抓挠过门板。 再往里,则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墙边、草席上、火炉旁边,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人影。 有人身上还盖着薄被,有人蜷着身子缩成一团,甚至还有个孩子手里捏着半块已经凉透的杂粮饼。 这种死一样的安静,比任何哭喊声还让人头皮发麻。 直到一名年长些的差役用湿布捂住口鼻,壮着胆子进去探了几个人的鼻息,脸色才彻底白了。 “快!去请大夫!再去顺天府报官!” 屋子中央几只铁炉里,还有尚未完全熄灭的暗红火光,而炉膛里面烧着的……正是这几日刚刚传遍京城的蜂窝煤。 消息根本压不住。 不过半个时辰,半条街都知道城南善堂出了人命。 又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已经像长了腿一样往四面八方散开。 “三十多个!听说一屋子全死了,一个都没活下来!烧的就是王二公子卖的蜂窝煤!” “我早就说了,那玩意原本便叫毒石,怎么压成几个窟窿,再换个名字,便能没毒了?” “前几日那么多人围着夸,还说什么比木炭便宜、比木炭经烧,结果便宜是便宜了,命也没了!” 城南售卖点外面很快便围满了人。 有人纯粹来看热闹,也有人昨日才刚买了蜂窝煤,此刻听说一夜之间死了几十人,吓得脸色发白,抱着刚买回去的几块煤便要往铺子里退。 几个伙计被堵在里面,额头上急出了一层汗,却根本解释不清楚。 人群越聚越多。 也就在这时候,不知是谁在人堆后面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王二公子当然说这东西好!” “人家住的是大宅子,睡的是暖阁,真觉得冷了还能烧金丝炭、银骨炭,出了事情,死的又不是他!” 四周一下安静了不少。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又跟着响起来。 “可怜城南善堂那些人,本来就是些无家可归的老人孩子,舍不得买贵木炭,图这两文钱一个的便宜,结果这一烧,连命都搭进去了!” 这几句看似“随口”的话,很快便将众人的注意从“蜂窝煤到底安不安全”,引到了另一件事上。 富人不烧,王家自己也不用,偏偏最先烧的,是那些买不起木炭的穷人。 而如今出了事……死的也全是他们。 人群里的议论声顿时变了。 前几日那首《咏煤炭》传得有多快,此刻反噬便有多凶。 尤其那句“但愿苍生俱饱暖”,昨日听着还有无数人拍手叫好,如今再被人提起来,却一下显得格外刺耳。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说,王二公子哪里真是为了什么百姓过冬,不过是茅台挣了银子以后,又看中了冬炭这门生意,拿一首诗替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 王家。 第一时间得知消息的张英几乎是一路撞进王府的。 他身上的狐裘扣子都扣错了一颗,脚下还沾着一层没化干净的雪泥,进门以后连往日那句“王兄”都没喊利索,扶着桌子喘了好几口气。 他进门的时候王令正在吃饭,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块肉。 “你让狗撵了?” 若放在平时,张英高低得先骂回来,可今日,他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出人命了!” 王令脸上的表情猛地顿了一下。 张英缓了两口气,才艰难开口道:“城南善堂,昨夜一屋子人烧了咱们的蜂窝煤,今早开门的时候……三十七个,一个都没醒!” 王令手里的筷子一点点落回碗边,他甚至停了两个呼吸,才抬眼盯住张英。 “你再说一遍!” 张英喉头滚动了一下。 “三十七个灾民……全死了……” 张英说完这几个字,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而且情绪也越来越乱,语速越来越快。 “现在外面全传疯了,说蜂窝煤就是毒石,说咱们拿穷人的命试东西!” “城南售卖点已经让人堵了,我过来的时候五城兵马司都开始往那边调人。” “而且最麻烦的是,人确实是在烧咱们的煤以后死的,这要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 因为从始至终,坐在对面的王令都没有说话。 只是额角那根慢慢绷起的青筋,还有不知何时已经攥紧的手,暴露了他此刻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方子被偷以后,他俩便已经知道这件事背后多半与城中几家大炭行脱不开关系,甚至连这几家炭行后面的赵司衡都已经隐约摸到。 可王令依旧没有像张英预想的那样,立刻拍桌子骂一句“肯定是永泰炭行那几个王八蛋干的”,更没有第一时间问外面那些人到底在怎么骂自己。 他只是沉着脸坐在那里,许久以后,才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 “哪一批煤?” 张英愣了一下。 “什么?” 王令抬起头,眼底那股压着的火气反而彻底沉了下来。 “我问你,城南善堂昨夜烧的是哪一批蜂窝煤,哪日出的,哪个工棚做的,同批次还送去了什么地方?” 张英原本乱成一团的脑子,像是被这一连串问题硬生生拽了回来。 蜂窝煤刚开始往外卖的时候,张英还嫌王令多事。 因为王令不仅让每个工棚每天用几块小木牌把当天压出来的煤分开,连哪一日、哪个工棚、用的是第几槽拌好的煤料,都要简单记下来。 煤坯阴干以后,也不能随便混堆。装车送出去时,那块木牌还要跟着这一批煤一起走,到了售卖点,再由伙计将去处抄进出货簿。 当时张英还抱怨,不过两文钱一个的东西,卖个煤弄得比他家酒坊记账还麻烦。 王令却只说了一句:蜂窝煤毕竟是新东西,配料、压制、阴干哪一道真出了问题,总得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能到时候几千块煤堆在一起,连是哪天做的都查不清。 谁也没想到,当初为了防着“万一”留下的这套批记,如今真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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