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东市的狗先被孟获喊醒了。
“我是来唱歌的!”
街尾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打开,卖豆腐的妇人探出脑袋,冲着楼下喊:
“唱歌去台上唱,别在门口嚎!”
孟获抬头回道:
“我还没进门!”
“那你进门!”
“萧公子说喊够五十声才能进!”
楼上的妇人骂了一句,关窗前又补了一声。
“你喊得比我家公鸡还难听!”
孟获把胸口一挺。
“公鸡不会唱《山林歌》!”
他继续喊。
第五十声落下,乐坊的门闩才被伙计抽开。
伙计顶着两个黑眼圈。
“孟首领,您今日来得比掌柜还早。”
“教习呢?”
“教习还在睡。”
“叫醒。”
“您第一天便要把先生得罪了?”
孟获看他。
“我花钱请他教,难道还要等他梦里醒?”
伙计被问得说不出话,只得去后院敲门。
一个头发散乱的乐师抱着琴出来,先看孟获,再看天色。
“你想学什么?”
“先学不跑调。”
“这个要从识谱开始。”
“识谱要多久?”
“聪明的人三五日,笨的......”
“我是哪一种?”
乐师打量他手里的竹简。
“你先认宫商角徵羽。”
孟获盘腿坐在台阶上。
“宫商角徵羽是什么人?”
教习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孟获每天喊完五十声,便抱着曲谱坐在后堂。
第一天,他把“宫”认成了“商”。
第二天,他把“角”读成了“脚”,还问教习唱曲是不是要抬脚。
第三天,他终于记住五个字,却在练声时把五个调子唱成了同一个调子。
教习揉着额头。
“孟首领,您唱宫时,别把商也带上。”
“它们挨得近。”
“曲谱上隔着两行。”
“耳朵听着近。”
“那是您唱错了。”
孟获没有争,拿起木尺,在地上把五个字写了三遍。
他写得歪歪扭扭,写完便抬头。
“再来。”
教习原本只收了三日的工钱,第三日结束时,主动把课牌往后挂了半月。
曹熙站在门边看完账册。
“他每天练两个时辰,课后还自己抄曲谱,纸张用得比别人多五倍。”
萧川正在给票数画线。
“他抱怨了吗?”
“没有。”
“问过退钱吗?”
“没有。”
“问过赢法吗?”
“问了。”
萧川手里的朱笔停在纸上。
“怎么问的?”
曹熙翻了翻记录。
“他说,别人唱得比他好,票就比他多,这账怎么算。”
“这问题问得比许多读书人实在。”
孟获的第一场复活赛在五日后举行。
他对上一个唱渔歌的少年,开口仍旧跑调,第二句抢拍,第三句漏了词。
唱票结果出来,少年十六红牌,孟获一红牌。
那一块红牌来自卖糖饼的老汉。
老汉举着牌子喊:
“我投他能把整首唱完!”
孟获朝他抱拳。
“下回我唱得更完整。”
第二场,他对上戏班里的小旦。
那一场,孟获没有抢拍,却把尾音拖得太长,曲子唱到半途,乐师不得不停弦等他。
小旦十二红,孟获七红。
台下有人说他进步了,也有人笑他把山歌唱成了祭词。
孟获下台后,先去找教习。
“我哪儿错了?”
教习把曲谱递到他面前。
“尾音多拖了两拍。”
“为何我自己听不出来?”
“你唱的时候只听自己,没听鼓。”
孟获沉默片刻,把曲谱卷起。
“明日把鼓摆我身后。”
第三场,他输了五票。
第四场,他输了三票。
第五场,双方平票,裁判加唱一段,孟获又少了两票。
第六场,他输一票。
第七场,台下有人把红牌投错竹筒,孟获以为自己赢了,等唱票官重新清点,才少了半票,按规矩算负。
他下台后站在门边,手里拎着那块木牌。
“半票也能输?”
萧川坐在旁边喝茶。
“票筒里没有半块牌,你输的是人心。”
孟获把木牌放下。
“人心为何不给我?”
“你刚才赢了前两句,第三句为了追鼓,嗓子抬高,坐在后排的人听不清。”
“后排的人也投票?”
“他们花了半个时辰坐在那里。”
孟获点了点头。
“下回我唱给后排听。”
萧川将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曹熙。
纸上画着七道曲线,第一道落在最底,后面逐场抬高,到了第七场,只剩一点间距。
曹熙看了许久。
“你早就算过?”
“算票,不算人。”
“第八场呢?”
萧川拿朱笔在曲线后面添了一段。
“若他照这条路走,差距会归零。”
“归零便是平局。”
“平局不算赢。”
萧川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圆。
“平局之后,才有奇迹。”
曹熙指着那个圆。
“你把奇迹也算进账了?”
“我只是给它留了个位置。”
第八场安排在晚饭前。
孟获对上的是一名唱小曲的姑娘,声音轻,节拍稳,前七场从未输过。
上台之前,教习替孟获整理衣襟。
“今日别急。”
孟获点头。
“我不急。”
“也别盯着前排。”
“我唱给后排。”
“还要听鼓。”
“我听鼓。”
教习仍不放心。
“你若忘词,停一下再接,别硬撑。”
孟获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您说了三遍,我不会忘。”
锣声响起。
姑娘先唱,调子清亮,台下投出九块红牌。
轮到孟获时,他站在台中,等鼓点落稳才开口。
第一句仍旧粗,第二句却已合上弦音。
唱到第三段,台边一名孩子跟着哼起来,孟获没有回头,手掌按在胸前,声音压低半分,后排的人也听见了。
姑娘唱完最后一句,孟获接着唱完《山林歌》。
台下先有一阵迟疑。
卖糖饼的老汉站起来,把红牌投进竹筒。
“我说过,他能唱完整首!”
孩子们跟着跑过去,红牌接二连三落下。
唱票官数了两遍。
“孟获,十三红,五白,姑娘,十红,五白!”
“三票!”
有人在后排喊。
“孟首领赢了三票!”
孟获站在台上,低头看着那三只竹筒,手掌在胸前按了很久。
教习冲上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赢了!”
孟获转头。
“我没跑调?”
“跑了。”
“我没抢拍?”
“前头抢了半拍。”
“那他们为何投我?”
教习指着台下。
“因为你唱完了。”
东市总店里,候场的选手敲起桌面。
一个接一个,桌面震得茶盏直跳。
“孟首领!”
“七败七战,今天转胜!”
孟获朝台下拱手,仍旧没有喊,也没有举拳,只将那卷已经磨卷边的曲谱交还给教习。
“明日还练吗?”
教习瞪着他。
“你赢了还练?”
“我只赢三票。”
“你还嫌少?”
“下回多赢三票。”
后台的曹熙拿着记录册走来。
萧川接过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孟获:七败七战,今日转入胜局,心态无波动,此人可堪大用。”
曹熙站在旁边看了一遍。
“你把他写进了人才册?”
“先写上。”
“南中药材的生意还没谈完,账目也没过。”
“账目能查,心性难买。”
孟获刚走到门外,忽然回身。
“萧公子。”
“还有事?”
“我女儿唱《无名的人》,为何比我好?”
萧川看着他。
“她五岁,没人教她怕输。”
孟获低头想了想。
“那我回去让她继续唱。”
“别让她学你。”
“为何?”
“你学三天才认五个调,她若学你,成都的教习要被你们父女俩吃空。”
孟获咧嘴笑了笑,背着行囊走进暮色。
曹熙收起记录册。
“明日的复活赛还要继续?”
“继续。”
“他已经七败一胜,按规矩只能再打一场。”
萧川把那张曲线图折好,塞进袖中。
“那便让他打。”
“你不怕他下一场又输?”
“怕。”
曹熙看着他。
“怕还让他上?”
“赢一场的人,最容易把赢当成运气。输一场的人,才会回头看脚下。”
屋外有人送来一封信。
封口盖着丞相府的印记,信上只有一句回话。
“幼常若输,谁来担责?”
萧川拆开信,拿笔写了四个字。
“我来担责。”
他把信交给曹熙。
曹熙没有接。
“诸葛先生要的是这个?”
“他要学生,我要结果。”
“若马谡输得太重,费祎的特写怎么办?”
萧川抬头看向墙上那张“十七场不败”的榜单。
“撕掉。”
曹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榜单下方,一名刚进门的伙计正踮脚擦拭木牌,最上头的“十七胜”被他擦得发亮。
萧川敲了敲桌面。
“明天把第十八场的对手换掉。”
“换成谁?”
“别找唱得最好的。”
“那找谁?”
萧川取出另一张报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个名字已经被墨线划去,只留下半截籍贯和一行潦草批注。
“嗓子不好,节拍乱,拒绝过三家乐坊。”
曹熙看着那行字。
“这种人能赢马谡?”
“我不晓得。”
萧川把报名册合上。
“我只晓得,马谡已经熟悉所有会唱歌的人。”
门外的风吹动榜单,木牌相互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那张写着“十七场不败”的牌子从绳结上松开,掉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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