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温书推门而入,见唐舜独坐案后,手中还捏着一支笔。
他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揖:“主公。”
“坐。”唐舜指了指对面的旧椅。
秦温书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在他脸上,少了几分初见时的傲气,多了些风霜磨出来的沉稳。
当初名满天下的南楚士子,经过天山之行和灵州之祭,终是改变了不少。
唐舜没有拐弯抹角:“你是南楚士子,一直留在我身边做个无名小卒,未免太过屈才。”
“如今灵州缺人,我有一桩事,想交给你,你可愿为灵州百姓,出一份力?”
秦温书微微一怔。
唐舜问的是为灵州百姓,而不是为他本人。
秦温书心口一热,忙道:“主公是我的主公,出力不过应有之义。”
“只是……”他迟疑了一下,似有难处。
“说。”
“学生并非大乾人。”
秦温书低声道,“入军籍、民籍尚可,若要正式为官,哪怕只是县中小吏,按制也需朝廷勘核,不是主公一人能定的。”
“学生怕给主公添麻烦。”
唐舜笑了:“你想岔了,我不是让你去当朝廷的官。”
“你连户籍都没有,朝廷想批也找不到由头。”
“我想让你入刺史幕府,任幕府判官。”
唐舜正色道,“我要在刺史府下设一个临时差遣,叫做“市易勾当司”。你来做勾当市易事。”
秦温书一脸茫然:“市易勾当司?”
“对。”唐舜点头,“说白了,就是替灵州官府管市场。”
“盐、煤、粮、布,所有大宗货物的定价、过秤、发卖,都要从你这儿走。”
“旧市司的官吏已经杀干净了,市面没人管,我就用这个名义,让你代行市司之责。”
“主公,这权力……未免太大了。”
秦温书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按您所说,灵州一州的钱粮命脉,皆系于此,学生一个没有品级的幕僚,怎么镇得住?”
“所以我要让周守义做你的副手。”
唐舜不紧不慢道,“他以怀远县令的身份,兼任副勾当。”
“有他这个现职朝廷命官压在司里,旁人便不能说你是我私设私用。”
“再者,此司不设新廨,不铸新印,只在刺史府东院办公,用我的官印行文,行的是州府之权。”
“那法理上……”
“法理上,这叫权宜差遣。”
唐舜将一份已写好的州帖推到他面前,“对外的口径,你记住了:灵州历经兵祸,商贾散亡,盐煤粮布交易大乱。”
“旧有市令、市丞贪腐伏诛。刺史为恢复市面,平抑物价,设此临时勾当,事毕即撤。”
秦温书接过州帖,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越看越心惊:
“收市估、验度量、核市券、平粜官粮、点检盐煤……这哪里是临时差遣,这分明是把灵州的商贸命脉抓在了手里。”
唐舜没有否认,反而敛了笑意,严肃道:“还不止这些,市易勾当司不仅要管,还要亲自下场卖。”
“盐、铁、煤、粮,等等,官府直接经营,价格由司里定,要公道,要让百姓买得起。”
秦温书愣住了:“官府直接卖?主公,这与民争利啊!”
“与民争利?”唐舜冷笑一声,“温书,你好好看看,这灵州民生说了算的人是谁?是黄家!”
“官府不下场,灵州的买卖就永远被人捏在手里。”
秦温书嗫嚅:“可是……朝廷那边……”
“所以叫勾当司,不叫市易司。”
唐舜道,“用公廨本钱做本,赚来的利钱,不入我唐舜私囊,全部充入州府公库,用来修城、赈灾、养兵。”
“账目由赵义他们存档,公开可查,谁要弹劾,尽管来查,我唐舜身正,不怕影子斜。”
唐舜说得铿锵,眼里像有两团火。
刺史并没有设立官职的权力。
可在他的设想中,灵州将会是商业繁荣,开放包容,各种新奇物件层出不穷的州郡。
所以,他必须另辟蹊径,成立市易勾当司。
勾当市易事权力太过庞大,他也知道。
又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很容易出现官员贪腐的问题,秦温书一个人,盯不过来。
只是非常时期,非常行事,待到灵州稳定,将市易司归还灵州官方便可。
勾当司再专职经营之事。
秦温书被这气势一冲,只觉胸口发烫。
他定了定神,道:“学生明白了,这司,管着物价,也做着买卖。”
“管与售并重,压的是奸商,扶的是良善,学生愿意试一试。”
自从上回聚贤楼之后,秦温书开始顺杆上爬,自称学生。
唐舜也懒得纠正,语气极重,“不是试一试。”
“是必须做成,灵州百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商路能不能从黄家手里夺回来,全看市易勾当司这一步。”
秦温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衣,长揖到地:“学生,领命。”
唐舜从案上取过一叠纸,递给他:“这是章程,你拿回去看。”
“你联系周守义会来州府,你们一起把东院收拾出来。”
“后日,我亲自带你们见灵州的商户,记着,你身后站着的是整个灵州官府,你只管做事,骂名我来担。”
秦温书双手接过,抬眼看向唐舜,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身后抄抄写写的南楚书生了。
灵州的命脉,已经搭上了他的肩。
他再次深深一揖,转身推门。
只是快要出门的刹那,唐舜叫住他,“等等。”
秦温书停下脚步。
“让外面那些人不必等了,都散了。”
唐舜指的是门外那些趴在门口偷听的人,“既然觉得当了官就能飞黄腾达,那就不要当了。”
“让他们想清楚该怎么当官,怎么做事,再来找我。”
秦温书微微一愣,随即躬身退出。
门外一阵压抑着的喧闹。
唐舜靠在椅背上,满身疲惫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门外喧闹过后就没了声响,那帮弟兄到底散了。
他知道这几人心中必然忐忑,睡不安稳,却也顾不上他们。
灵州之事有千根细线,却只有一个针口。
唐舜坐起身,铺开一张白纸。
不是给谁看的折子,是给自己理的账。
灵州的事,像一团乱麻堆在案上,不一条条捋清楚,一步都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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