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四时春门外多挂了一块新木牌。 【荠菜鲜肉小馄饨，十八文。】 斜对面书铺的伙计刚出门，一眼便看见了。 他如今已经养成习惯，每逢四时春门口换牌子，总要先过来看一眼。 “十八文？”人还没坐下，先开始嫌贵，“前头巷口十二文一大碗，你家馄饨是金子包的？” “不是。” “那凭什么十八文？” “你可以去吃十二文的。” “啧，先来一碗。” 春檀在旁边已经见怪不怪，嘴上嫌得最厉害的，通常也是掏钱最快的。 今日总共只备六十碗的量，鲜肉是昨晚刚绞的，三分肥、七分瘦，先放盐顺着一个方向搅到发黏，再一点点加入葱姜水。 早上拌荠菜时，春檀一时顺手，先把菜倒了半盆进去。 沈照棠看见以后立刻叫停。 “先别放盐。” “肉里不是已经有了吗？” “所以更不能提前拌。” 春檀低头一看，贴着肉馅的荠菜已经开始渗出一点水。 “菜出水了？” “嗯，现在这一盆马上包，下一盆等要用再拌。” 这种事少做二三十碗看不出来。 真一口气包几百只，前面馅干爽，后面汤水全出来，最后客人吃到的便像两种东西。 帮灶妇人包馄饨最快，皮往掌心一放，筷子挑馅，指尖一合，一只便落在竹匾上。 书铺伙计的第一碗已经下锅。 十二只，汤是清鸡汤，馄饨浮起来以后再滚半息便捞，不能一直煮，皮烂了，荠菜味也会散。 瓷碗送到桌上，伙计先喝汤，随后一口咬开馄饨，鲜肉有汁，荠菜却把那点肉腻压住，入口先是鲜，再有一点野菜特有的清香。 “味道是行。” 春檀忍不住问：“那十八文值不值？” 伙计想了想。 “肉少了点。” 沈照棠正好从后厨出来。 “你是来吃饱的？加三文，多六只。” 伙计立刻掏钱。 “加。” 春檀愣了一下。 “现在就加？” “给他下。”沈照棠顺手在食单边上记了一笔。 【加三文，添六只。】 有些客人胃口小，十二只正好，有些人干活多，十八只都未必够，没必要为了让所有人都吃一样多，直接把一碗做成二十四文。 书铺伙计加的六只刚吃完，对面另外两名伙计便闻着味过来了。 “又是你先吃？” “我替你们试毒。” “上回梅花汤饼你也这么说。” 第一锅还没到半个时辰，二十碗便卖掉了十七碗。 来吃的人却不全觉得好，一个带孩子的妇人点了一碗，孩子咬开第一只，看见里面绿油油的荠菜，脸立刻皱起来。 “我不要菜。” 妇人有些尴尬。 “你在家也不吃青菜，在外面还挑。” 说着就想把馄饨重新推到孩子面前。 沈照棠正在旁边收空碗，见状没有劝孩子“荠菜好吃”，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今日厨房还有一点没拌菜的鸡肉馅。” 她问孩子，“吃清汤鸡肉的？” 孩子立刻点头。 “吃。” 妇人忙问：“要另算钱吗？” “这次不用。” 沈照棠让春檀包了六只小的，“不过今日只是正好有，下回未必有。” 有人不爱荠菜，不代表这馅有问题，若后面问鸡肉馄饨的人多，再单独备一种便是。 第一锅卖完以后，春檀直接把第二锅清汤端了上来。 沈照棠却拦住她，“旧锅里的汤倒出去一半。” “还有这么多呢。” “尝一口。” 春檀舀了一小勺，入口以后才发现，第一锅汤到最后已经比刚开锅时咸了不少。 二十碗馄饨连续下，皮上的面粉落进汤中，锅里的水也一直在收，最开始的一碗和最后一碗，已经不是一个味。 “重新兑清汤。” 以前在试菜间，一份产品做得好吃只是开始。 真正开店以后，同一道菜从第一份做到第一百份还能不能一样，才决定客人第二次会不会来。 这时候街上人也多了起来，两个从码头送货回来的男人原本准备点麦饭，其中一个闻见馄饨香气，临时换了。 另一个嫌十八文贵，坚持要十二文的麦饭，结果两人坐到一桌。 吃馄饨的汤喝得太快，麦饭那人盯了一会儿。 “你汤还要不要？” “要。” “给我一口。” “自己买。” 两人差点为了半碗汤拌起嘴，最后还是吃麦饭的那个抬头问柜台：“沈掌柜，麦饭能不能也给碗汤？不要肉，就你们馄饨这个汤。” “加两文。” 又是一笔。 沈照棠没马上把新价写到门口，只先记进旁边的小册子。 午时前，第二锅见底，原先准备的四十碗已经卖光，第三锅刚抬出来，阿满便跟着裴砚舟来了。 阿满如今进门先知道往木牌上看。 “有新的，我今天能吃这个吗？” 阿满看向裴砚舟。 沈照棠道：“今日原本食单是鸡丝面。” 裴砚舟还没说话，阿满已经很快补了一句：“我可以只吃六个。” 价格不同，倒知道自己讨价还价了。 “先吃六个。”沈照棠给他下了半份，“吃得下再说。” 六只下肚，孩子很认真地宣布：“这个比麦饭好吃。” 沈照棠正在整理柜台。 “那梅花汤饼呢？” “梅花面最好吃。” “乳酿鱼？” 阿满皱着小眉头想了很久。 “鱼不能和饭一起排。” 裴砚舟原本在喝茶，闻言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显然也说不明白。 沈照棠也没逼一个孩子做食评，替他把剩下的鸡丝面端了上来。 裴砚舟却注意到柜台后那一叠越来越厚的食单。 “你准备一直只开这一间铺子？” 沈照棠抬头。 这话陆承骁前几日也问过，只是意思完全不同。 一个觉得她离了侯府不过守着一家小食肆，另一个似乎只是看着如今四时春的生意，顺口问一句。 沈照棠往前堂看了一眼。 午时还没真正到，八张桌子已经坐了六张。 “这一间还没坐满，等每天都坐不下了，再想下一间。” 裴砚舟点了点头。 “也好。” 他付的是阿满的饭钱，别的事本来也不该越过她去做主。 第三锅真正卖完时，比沈照棠预计得还早，原先准备六十碗，午后又临时加包了二十碗，最后连那二十碗也没剩。 春檀关上饭桶时，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姑娘，八十碗！” “十八文一碗，那不是……” “先算成本。” 小馄饨单碗赚得没有梅花汤饼多，但梅花汤饼要现压面花，出一碗慢。 小馄饨可以提前包好，一锅十几二十碗一起下。 最重要的是，今日不少客人已经问了明日还有没有，这才是沈照棠最在意的。 尝一次新鲜，不算真正的生意，愿意隔天再来，才算。 当晚关门前，她重新写了一张四时春食单。 沈照棠把剩下那碗小馄饨端进后厨，今日最后一碗，还是照例供到祖龛前。 香烧起来以后，老妇人的声音很快传来。 “这东西以前四时春不卖，列祖列宗留下那么多好东西，你偏要自己折腾。” 沈照棠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 “卖得完就是好东西。” 老人显然不服气。 念叨了好一阵，忽然又停住。 “不过春日里，从前四时春确实有一道卖得很快的。” 沈照棠抬起头。 “什么？” “让我想想。” 香烧了快一半，对方一直没声。 沈照棠索性低头继续算明日该买多少肉，等算盘都拨完一轮，祖龛里才忽然传来一句。 “想起来了，金齑玉脍。” “鱼？” “自然是鱼。”老妇人的声音里重新有了几分得意，“春日鱼鲜最好，再晚些，味便不一样了。” 沈照棠看了眼窗外，如今正是春日。 她把明日采买单拉到面前，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早市后，去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