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将羊皮卷收进怀中，目光扫过城墙上下的伤兵：“进府衙说。” 三人穿过残破的街道。烧焦的木料味混着血腥气，几个士兵正从废墟里往外抬尸体，匈奴人和秦军的混在一起，血水在冻硬的地面上凝成暗红色的冰。 府衙正堂里炭火烧得很足，蒙恬屏退左右，关上门。萧仁从怀中又掏出一卷羊皮，比之前那卷更小，用细麻绳捆着。 他放在案几上，没打开。 “密信。”萧仁说，“匈奴文字写的，我让随军译官看了个大概。” 扶苏坐在案几对面，手按在膝盖上，手指攥得发紧。 蒙恬解开麻绳，展开羊皮。他的目光从右往左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读到一半，手指顿住了。“六个月。”蒙恬抬起头，“不是一次袭击，是六个月的边境战争。” 扶苏猛地站起来：“什么？” “赵高和匈奴单于约定，从上郡开始，一路南下。”蒙恬将羊皮摊在案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文字，“头两个月困住上郡，中间两个月攻破北地郡和陇西郡，最后两个月直取咸阳。” 扶苏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们在上郡拖得越久，咸阳就越危险。”萧仁说，“赵高要的不是一场胜仗，是时间。” “什么时间？” “换太子的时间。” 扶苏的手攥紧了。蒙恬将羊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他凑近看了片刻，下来。 “还有。”他说，“赵高在咸阳收买了三位九卿。” “谁？” “没写名字。”蒙恬指着那行小字，“只说少府、治粟内史、郎中令，皆已通款。” 少府，萧仁的顶头上司。治粟内史掌管国家粮仓和财政，郎中令掌管宫廷禁卫。 这三个人如果都倒向赵高，胡亥在咸阳的势力就不仅是几个门客那么简单了。 “少府是赵高的人。”萧仁说，“难怪关东的军需物资能运到匈奴手里。” 扶苏看向萧仁：“你的少府丞位置——” “少府现在动不了我。”萧仁摇头，“但等我们回咸阳，他一定先动手。” 蒙恬将羊皮卷起来，重新用麻绳捆好：“这封信必须送回咸阳，呈给陛下。” “不行。”萧仁说。 “为何？” “陛下会信吗？”萧仁盯着蒙恬，“赵高在陛下身边数年，这封信送到咸阳，赵高有一百种方法说它是伪造的。匈奴文字、秦军官印，他完全可以说是我和匈奴人串通，故意栽赃。” 蒙恬沉默了。 “而且。”萧仁顿了顿，“陛下现在身体不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蒙恬和扶苏都听懂了。 始皇病重，这个消息如果和赵高通敌的密信同时出现在咸阳，朝堂上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那怎么办？”扶苏问。萧仁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 左臂的绷带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伤口又渗血了，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先结束边境战争。”他说，“匈奴退了，我们才能回咸阳。” “怎么退？”蒙恬说，“匈奴单于集结了五万多人，就算粮草被烧，他们还能撑半个月。我们守军不到七千，援军至少还要十天。” “不用打。” 蒙恬皱眉。萧仁从炭盆边转过身，动作太快，牵动了左臂的伤口。 他咬了咬牙，等那阵眩晕过去：“匈奴单于为什么要和赵高合作？” “因为赵高给他武器、粮草、情报。” “不对。”萧仁说，“因为赵高答应他攻破上郡之后，城里的粮食、布匹、铁器、女人，全是他的。” 蒙恬的神色有些凝重得更深了。 “匈奴单于不是赵高的盟友。”萧仁说，“他是赵高的雇佣兵。雇佣兵打仗，只认利益。” “你想说什么？” “赵高能给的利益，我们也能给。”萧仁说，“而且能给得更多。” 扶苏愣住了：“你要和匈奴人做交易？” “不是交易，是分化。”萧仁走到案几前，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匈奴单于下面有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各领各的部落。这次来的五万多人，不是铁板一块。” 他画了四个圈。 “赵高给单于的武器和粮草，单于分给各部落多少？分得均匀吗？分得少的部落，心里有没有怨气？” 蒙恬盯着那几个圈，没说话。 “我们不需要收买单于。”萧仁说，“只需要让其中一个部落觉得，跟我们合作比跟单于合作更划算。” “哪个部落？” “右谷蠡王。”萧仁指着最右边那个圈，“他的部落这次损失最大。夜袭烧粮草的时候，他的营地离粮车最近，被烧死了三百多人，战马跑了两百多匹。单于不会补给他。匈奴人的规矩，谁损失谁承担。” 扶苏看向蒙恬：“蒙将军，右谷蠡王的情况——” “确实如此。”蒙恬缓缓点头，“探子回报，右谷蠡王的营地昨夜火光冲天，今早他的部众在营外收尸，收了一上午。” “他心里有怨气。”萧仁说，“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怎么接触他？” “派人送信。”萧仁说，“但不是求和信，是挑拨信。” 蒙恬目光一凝：“信上写什么？” “写赵高给单于的武器清单。”萧仁说，“三千张弓，五万支箭，五百把环首刀。再写一句：单于大人，这些武器可够分给右谷蠡王？” 蒙恬捏着羊皮卷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死死锁住那行字：“这封信不是写给单于的。” “对。”萧仁说，“是写给右谷蠡王的。信要“不小心”落到右谷蠡王手里。他看到这封信，就会知道单于拿了赵高这么多武器，却让他的人冲在最前面当炮灰。” 扶苏倒吸一口凉气：“够狠。” “还不够。”萧仁说，“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 “让匈奴单于以为我们内讧了。” 蒙恬和扶苏同时看向他：“内讧？” “你和公子意见不合。”萧仁说，“你主张死守，公子主张出击。两人在城墙上大吵一架，公子摔了你的将令，你拔了剑。消息传到匈奴大营，单于会怎么想？” 蒙恬沉默片刻：“他会觉得有机可乘。” “对。”萧仁说，“他会以为我们内部乱了，不用急着攻城，可以等我们自相残杀。这一等，就是我们的时间。” “等多久？” “三天。”萧仁说，“三天之内，右谷蠡王收到那封信，匈奴内部必生嫌隙。到时候我们再派人送一封真信给右谷蠡王。条件很简单，他退兵，我们给他五百把环首刀，外加三千石粮食。” “五百把？”蒙恬皱眉，“那是赵高给单于的全部数量。” “所以右谷蠡王会动心。”萧仁说，“单于拿赵高的武器让他当炮灰，我们拿同样的武器让他退兵。他选谁？” 扶苏盯着桌面上的水渍，那些圈和线正在慢慢干涸：“如果右谷蠡王不退呢？” “那就再加一把火。”萧仁说，“让探子散布消息，说单于已经秘密和我们谈和，准备牺牲右谷蠡王的部落断后。匈奴人最怕被出卖，右谷蠡王就算不信，他手下的人也会逼他信。” 蒙恬站起来，在堂中踱了两步。 “这个计划有三个风险。”他说。 “第一，右谷蠡王可能不信那封信。” “他不需要全信。”萧仁说，“只要他怀疑，就够了。” “第二，演戏内讧，军心会乱。” “只演给城外的探子看。”萧仁说，“城里的士兵，提前知会各营校尉，让他们稳住军心。” “第三。”蒙恬停下脚步，盯着萧仁，“如果单于不上当，直接攻城呢？” 萧仁没说话。他走到炭盆边，用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靴子上。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暗红色的血渍在绷带上慢慢洇开。 “那就守。”他说，“守到援军来。” 蒙恬看了他很久。 “右谷蠡王若真有野心，为何不直接反了单于？”蒙恬忽然问，“他手上有部落，有兵。” 萧仁放下火钳。 “因为他反不了。”萧仁说，“匈奴单于庭控制着水源和草场分配权。右谷蠡王敢反，单于一封令书，断了他的水源，他的部落撑不过一个夏天。他只能忍。除非——” “除非有人给他一条不用反也能拿到好处的路。”蒙恬接过话头。 萧仁点头。蒙恬又踱了两步，停下：“好，我陪你演这出戏。” 扶苏站起来：“我也演。” 萧仁摇头：“公子不能演。” “为什么？” “因为公子是真的想出击。”萧仁看着他“昨晚夜袭的时候，公子冲在最前面。匈奴人看见了，单于也看见了。所以公子和蒙将军吵架，单于会信。” 扶苏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公子的冲动是真的。”萧仁说，“蒙将军的稳重也是真的。你们不是演戏，是让匈奴人看到你们真正的分歧。”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校尉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禀将军，城外匈奴大营有异动。右谷蠡王的部众拔营后撤了几里，与其他部落拉开了距离。” 蒙恬猛地看向萧仁，萧仁扶着案几站起来，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 “他比我们急。”萧仁说，“不用等三天了。今晚就送信。” 蒙恬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校尉下令：“传令各营校尉，即刻来府衙议事。” 校尉领命而去。蒙恬回头看着萧仁：“这场仗打完，我请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