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盯着帐门晃动的帘子，半晌才开口：“去找。要活的，也要死的。“ 蒙毅把名单塞进怀里：“我亲自去办。“ “不。“蒙恬按住他的手腕，“你留在营中，调你的人守住西仓要道。尸首的事，让赵六去办。“ 蒙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赵六是萧仁带来的人，用萧仁的人办这件事，既是信任，也是把柄。 帐外风声骤紧，一名斥候浑身是雪扑进来：“将军！校场东侧发现踪迹，二十人左右，着匈奴皮甲，但靴底是咱们的人。“ 蒙恬霍然起身。萧仁已经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王虎等不及了。军演提前到明日。“ “名单上还有七人未抓。“蒙毅急道。 “不抓了。“萧仁从袖中取出铜印，放在案上，“抓了他们，王虎会换计划。让他以为那三人只是寻常违纪，咱们的局才能成。“ 蒙恬看了他一眼：“你早算到了？“ 萧仁没回答，只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糙的羊皮图，铺在案上。狼山北麓的地形被炭笔勾勒出来，校场在中央，四周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石灰粉，十二石，撒在这里。“他手指点着校场东南角的低洼处，“铁蒺藜，埋在这一片，马蹄踩上去不会立刻倒，能跑三步。“ “三步？“ “三步刚好到弩机射程内。“萧仁抬头，“将军的尸首，要摆在能让王虎看清脸的位置。“ 蒙恬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图折起来：“依你。“ 次日寅时，天还没亮透，校场上已经聚满了人。半月一次的军演是北境大营的规矩，今日要打的是匈奴袭扰的应对战法。 蒙恬披甲上马，玄色披风被晨风吹得哗哗响，身后跟着十二名亲卫，都是跟他打过七八年仗的老卒。萧仁站在东南角的望台上，穿着普通军卒的褐衣，脸上抹了把灰。 赵六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个牛角号，手心全是汗：“先生，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逼近。不是匈奴惯常的散兵阵型，是二十骑结成的锋矢，直直冲着校场中央而来。 为首的骑士戴着匈奴单于才有的鹰顶盔，但萧仁看清了，那盔下的脸，是王虎。 “将军有令！“校场上的传令兵高声喝道，“迎敌！“ 蒙恬拔剑，剑锋斜指，这是预定的信号。王虎的马冲在最前，他盯着校场中央那个玄色身影，嘴角咧开。 赵高说得很清楚，蒙恬一死，北境大营就是一盘散沙，到时候扶苏那个废物公子，根本撑不住场子。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王虎猛地一夹马腹，长枪平端。 就在这一刻，他看见了蒙恬转过来的脸。那张脸在晨光中格外清晰，甚至能看清眉角的那道旧疤。 就是现在，王虎暴喝一声，枪出如龙。然后他的马踩进了那片低洼，马蹄陷下去的瞬间，王虎就感觉到了不对。白色的粉尘轰然扬起，像一面墙，糊住了他的眼睛。 “啊——！“王虎惨叫一声，双手去捂眼睛，长枪脱手。 他的马还在往前冲，但第二步、第三步，马蹄踩上了什么东西，尖锐的刺痛让战马人立而起，把他狠狠摔了下来。 周围全是惨叫和嘶鸣，王虎拼命眨眼，眼泪和石灰混在一起，视线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听见弩机绷簧的声响，听见箭矢破空的尖啸，听见身体被穿透的闷响。 “别放箭！留活的！“ 有人喊了一声，王虎听不清是谁，他趴在地上，手往腰间摸刀，却摸到一只靴子。 “王队率，别来无恙。“ 萧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王虎僵住了，他努力睁眼，白雾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削，不高，却站得笔直。 “你……“王虎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全是石灰的灼烧感，“你是……那个小子……“ 萧仁蹲下来：“赵高让你杀将军，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王虎不答。 “因为你蠢。“萧仁说，“蠢到真以为二十个人能杀蒙恬。蠢到以为赵高会在事后留你活口。“ 王虎浑身一颤，校场上的烟尘渐渐散了。 十二名刺客被弩箭钉在地上，五人在挣扎，七人已经不动。 剩下的八人，被铁蒺藜扎穿了马蹄，跪在地上，被人用剑抵着后颈。 蒙恬从校场另一端走过来，玄甲上沾着石灰粉，像落了层雪。他低头看着王虎，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审视。 “带下去。“他说，“分开审。“ 亲卫们上前，拖走了王虎，萧仁站在原地，看着校场上横七竖八的人和马，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铁蒺藜。 三棱的尖刺上沾着血，已经被石灰粉蚀出了斑驳的痕迹。 “先生！“ 蒙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仁回头，看见这位蒙家公子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先生此计，“蒙毅斟酌了一下用词，“可否教我？“ 萧仁把铁蒺藜递过去：“石灰遇水发热，迷眼之后，人会本能地流泪，越流越疼。铁蒺藜倒插，马蹄踩中后往前挣三步，刚好进入弩机射程。这是蒙将军的兵，弩手知道提前量。“ 蒙毅接过铁蒺藜：“先生从何处学来？“ 萧仁笑了笑，没说话，校场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亲卫飞奔而来，脸色铁青：“将军！王虎招了！他说赵高还有后手，半月后在将军回营途中设伏！“ 蒙恬眉头紧锁，萧仁却开口了：“地点。“ 亲卫愣了一下：“什么？“ “伏击地点。“萧仁走过来，声音依然平静，“王虎知道的，不止这些。“ 亲卫摇头：“他只说是回营必经之路，具体的……“ “让他想。“萧仁说，“想不起来，就用刑。想起来了，给他一条活路。“ 蒙恬看了萧仁一眼，忽然挥手：“按先生说的办。“ 亲卫领命而去，蒙毅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铁蒺藜。他看着萧仁的背影，忽然开口：“先生，此物可还有别的用法？“ 萧仁停下脚步：“有。“他说，“但下次吧。“ 狼山的轮廓在灰白的天际线上像一道伤疤，回营的必经之路，恰好要经过他运送兵器的车队所停的仓廪。风从校场刮过，卷起残余的石灰粉，迷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