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像张铺天盖地的网，把天地网在其中。 一连五天，京中都在下雨，玲珑依旧忙碌，整日在外奔波。 这日回府，承璋早早在房中等她。 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一见玲珑便道，“如咱们所料，陵河下游决堤了。” “那也不必那么高兴。多少百姓又要遭罪。”玲珑疲惫地坐下。 承璋道，“我与太子都领了差事，肖慎之帮太子筹银子，沈大人帮我，太好了。” “咦？玲珑，你脸色不大好，是太过劳累了吗？” 玲珑道，“你坐下，我有话说。” “我有孕四个月了，一直没告诉你。” “真的？”承璋一脸喜色，“那便是入府就怀上了。” “宅子里，女人们做下的糊涂事我自小便见过不少，为着保险，便没告诉任何人，如今胎儿已经稳了，才敢告诉你。” 承璋不顾玲珑阻碍，当天晚上摆了家宴，将后宅女人们都请到主院公布了这个好消息。 丫头们鱼贯而入，每人手上端着卷纹漆盘，有珍贵补药、有名贵珠宝、有全套胭脂水粉等。 他走上前，将那一盘胭脂特意拿过来，“玲珑，你有了孕，我叫人找了凝绯斋的大师父特意给你治了一整套胭脂水粉，你梳台上那些虽好，却不是专给有孕之人用的。” “你瞧瞧。”他拿起一个镶嵌贝母与珍珠的小盒子，打开来，一股馥郁芬芳的香气氤氲出来。 “百斤花瓣才得一盏胭脂。” 一屋子的灯火下，盒子闪光，雨帘潺潺，屋内一片寂静。 赵黎眼中的嫉妒快要烧起来了。 琉璃闷声不响。 虞氏垂眸沉默。 玲珑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份偏爱叫她不适。 虞氏先打破寂静，“恭喜王妃。” 琉璃这才拉着脸跟着说，“姐姐大喜，瞒得这么紧。” 赵氏哼了一声，“这么突然，殿下备了礼显得我们太不懂规矩，提前说一声，也叫我们贺一贺。” “不知王妃几个月的身孕？身段还这样苗条。” 承璋不管这些女人小心思，把丫头们叫过来训话，“不许惹王妃不快，不然我差事完了回来不饶你们。” ”瞧你，这般大张旗鼓做什么？” “本王自然紧张，说不定你怀着个儿子，本王便是后继有人了。” “都坐吧。” 赵黎在桌下攥紧了裙子。 虞氏格外郁郁寡欢。 承璋喝了不少，散了席，他要进内室休息，被玲珑赶走，叫住虞氏，叫她扶承璋去她房里休息。 如今玲珑与赵黎都不便伺候，琉璃屋里有个婴儿，晚上时常哭闹，也只有虞氏合适伺候。 赵黎、琉璃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赵黎带着醉意呵呵笑，“琉璃呀琉璃，你姐姐有孕，你可没沾着光。” “东西没你的，男人也没你的。” 她大笑着走开，留下琉璃撑着油纸伞，孤零零站在绵绵雨雾里。 从鞋底洇上来的潮气，仿佛洇进心底去。 玲珑在房内很是不快，锦春为她卸妆，她抱怨道，“对我好，后头有的是时候，何必做这样子，叫我成了众人的眼中钉。” …… 赵黎扶着丫头青梅的手踩着积水回房。 进屋迫不及待踢了脚上的鞋，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面前的瓶瓶罐罐，抓起一个便扔在地上。 青梅惊叫一声，“小姐，这润脸的油一小盒也要一两银子呢。” “这算什么，多贵的东西她配用我就不配吗？” “都怀着儿子，殿下恨不得把她供起来，我的儿子将来还有立足之地吗？” “更说不准这是不是王爷的种！” “府外怀上的野种，说是爷的就是爷的了？” 她拿着胭脂拿的手直抖，“她坐在那，殿下眼睛就没看过旁人。” 青梅安慰，“殿下也不是针对您一人，旁人不都这样吗？新鲜劲过去了，自然就放下了。” “不能由着她，从前为我自己，现在为我的孩子。” 宴后第二天，承璋便启程去赈灾，因有玲珑筹银粮，他倒不大担心。 太子那边不知找了什么门路，也搞到不少物资。 两人暗暗较上了劲。 玲珑怀有身孕公布后，她愈发注意饮食。 一应入口的东西都要经静秋之手。 喜鹊某天给赵黎梳过头发，被打发回来，伺候的人便更齐全了。 外头的生意要玲珑打理，因是王府正妃，也有不少宴请。 虽说下着连阴雨，可是贵妇们却依旧兴致勃勃。 玲珑少不得外出应酬。 虞氏自承璋离开，便卧床不起，大夫说是郁结于心，需得慢慢调理。 玲珑还来探了几次。 房内满是药气，虞氏脸色蜡黄，屋外风声大作，草木摇摆，屋内墙角洇着水迹。 玲珑马上吩咐丫头去取炭盆，到库房支银丝无烟炭来，又叫喜鹊去自己房里拿了些熏香，傅山炉只余几屑香灰，不知冷了多少天了。 “妹妹，你宽宽心，待殿下回来，你还要侍奉左右，只要身子没事，总会得个孩子的。” 虞氏凄然一笑，“我什么牌名上的人，您早看出来了，爷心中没我。” 她用力闭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玲珑看她桌案上也放了笔墨，也是识文断字之人，便道，“妹妹是懂得事理之人，月有阴晴圆缺，人生也如此，一时的失意罢了，何必如此颓废？” 虞氏点点头，叫丫头给王妃倒热茶。 玲珑见炭盆点起来，起身道，“茶就不必了，有什么缺的，只管和我要。” 等她走后，虞氏起身，拢拢头发对叶儿说，“看到了？我们要不来的东西，她一句话，琉璃乖乖抬手。” 她叹了口气，“去厨房点几个我爱吃的菜，躺了这些天儿，今天才有些胃口。” …… 喜鹊伺候赵黎的这段时日，都是锦春为玲珑梳妆。 她虽回来了，也不好马上伸手讨贴身伺候的差事。 锦春就继续为玲珑梳妆。 四个大丫头都不大喜欢喜鹊身上的风尘气。 玲珑不需她梳头，四个大丫头便时常不让她进屋。 喜鹊也无所谓，每天守在自己屋内，给玲珑未出世的孩子绣小衣服。 这日晨起，玲珑感觉身子愈发沉重，支撑着坐起来，锦春打水来给小姐洗漱。 玲珑呆坐半天不动，一只手只放在腹部不动。 “小姐，先擦把脸。”锦春拧了热毛巾递上来。 玲珑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即倒在床上，身下渗出了血。 “找……找大夫和接生嬷嬷，我……不大好。” 她实际有孕才六个月，跟本不到时候，为让孩子别长太大，平时十分注意饮食。 此时突然腹痛，还流血，恐惧涌上心头，玲珑咬着嘴唇，心中暗暗祈求菩萨，保住她和怀瑾最后一点念想。 院子里立时乱了起来，来请安的琉璃和赵黎呆立院内。 她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睛里看到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