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捷的办法，是将它的灵魂补全到龙族应有的结构。” “简单来说，找一条真正的龙，将它的灵魂切碎，然后一点点融入那头小白。” “当然，并不是完全无差别地直接塞进去，因为它那点脆弱的精神只会被原有记忆与意志冲刷得剩不下多少。” “因此还需要先抹消原本的记忆，只保留记录着生命形态的因子。” 洛林一边听着一边轻轻点头，发现造成这个问题只是因为自己出现思维盲区，实际上技术含量并不高。 找一条野生的龙，细细切作臊子，然后一点点融进小白的灵魂。 龙族仗着种族优势坏事做尽，在这个世界里一直都是作为反派存在，他倒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只不过去哪找呢？ “所以问题来了，我要去哪找一条龙，总不能直接去人家在龙岛的老巢吧。” “据我了解，从这里往北穿过三条山脉，似乎就有一条位于那里。” 塞尔维安随手一挥，半空中的巨龙投影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细致的地形图。 “我曾经感知到过它力量爆发的波动，从强度上看应该已经顺利成年了。” “你没去看过？”洛林问。 “没有必要。” “它只是在北境当兽人们的暴君，又没来攻击我的国家，我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前去招惹。” “而且龙族大多都有相当强的敌意，即便只是从它们领地附近路过，都有被视为挑衅的可能。” 洛林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原本还以为他用了什么高端手段隐藏自身实力，可现在不管怎么看都是跟克洛菲尔在同一层级。 “你的演变权能呢？” “区区一条成年龙，应该不至于让你这么谨慎吧？” 塞尔维安沉默片刻，随后对洛林慢慢摇了摇头。 “我并不认为将世界规则凝聚成只属于个人的权柄，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那份权能了。” 塞尔维安抬起手，指尖浮现出一缕淡绿光芒，那光芒不断变化，时而化作种子萌发，时而长出细密鳞片，又在下一刻化作某种不可名状的增生物。 “以个人的感官观察世界，再以此基础上理解世界，解析法则，最后将结论化作只能由自身掌控的权柄。” “这条道路看似能让人无限接近真理，实际上从一开始就已经落入了局限。” “见过的事物越多，能够补全的部分自然越多，可即便活过数万年，也并不能真正看见世界的全貌。” “以有限认知构筑的权柄，无论看起来多么完美，终究只是片面的一角。” 塞尔维安将手从半空收回，光芒随之熄灭。 “我有时会想，或许旧纪元的道路才是正确的。” “那时候的人并不急着将其化作自身力量，而是总结，复现，改进，再让后来者沿着已有道路继续往前。” “即便仍旧算不上全面，可千万人的智慧无论如何也比一个人强得多。” 洛林听完他的个人感悟，等了一会，确定没有下一句才终于开口： “所以呢？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了让我认可，还是加入？” 塞尔维安无奈摊开手，露出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不，只是为了让你理解现状的起因。” “实际上，站在这里的只是我一具七阶分身，权能被留在世界树内部，借给其它人修复梦境庭院，也作为回归的锚点。” “而龙族只要能够顺利成年，最低也是七阶水准，况且以它们的体型还拥有着千百倍于普通生命的力量，仅凭这具分身并没有多少胜算。” 洛林沉默片刻，实在是差点没绷住。 “你刚才铺垫那么多，结果最后只是一句你打不过？” 塞尔维安倒也没有否认这个事实，反而像是在疑惑这个笑话为什么不好笑。 “可以这么理解。” “况且，现在需要龙魂的人是你，所以打不过对我而言并不是问题。” 洛林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办法反驳。 “行吧，至少知道往哪找了。” 目光回到身旁，只见莉薇娅和小雪雕仍在努力对付那块巨大的羊腿，小雪雕似乎锯累了，动作看起来慢了不少。 “还有什么需要询问的吗？”塞尔维安问。 “暂时没有了。” 洛林随手把盘子里的肉叉进嘴里。 “剩下的事情，等我把那条龙带回来再说吧。” 宴会很快结束，洛林让厨师又烤了几条羊腿，随后打包放进了仓库里，反正放在那的东西永远都会保持放入时的样子，他决定留着以后再吃。 塞尔维安还有许多政令需要安排，克洛菲尔则被他顺手带去干活。 毕竟他仍然抱有劝这位元老回去的希望，至少态度上要尽可能让对方满意。 “……之前说的那件事，您看？” “没空。”塞尔维安语气平淡。 “可您只要派个分身回去点点头，然后投下赞同票就够了。” “我的名誉，我的一切都不支持我这样做，即便这位新执政官真如你说的那么贤明，可人总有不擅长的方面，支持意味着我认可她的决定，我必须先过目一切才能这样做，而那需要花很多时间。” “我……”克洛菲尔哑口无言。 洛林笑着看了他们一会，带着莉薇娅走出王宫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小白趴在广场中央，身旁摆着几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车斗，还有一个剩下不少的，显然是真的吃不下了。 洛林走到它身边，伸手拍了拍它那漆黑的大爪子。 “看来得在这里休息几天了。” 莉薇娅扯了扯他的衣袖。 “不继续旅行了吗？” “旅行之前，要先把小白的问题解决掉。” 洛林在心里稍微估算了一下距离。 “按照他给出的范围来看，北边那条龙离这里不算太远，以我的速度，来回应该用不了几天。” 莉薇娅忽然愣住。 “洛林要一个人去吗？” “小白必须留在这，小灰不陪陪它吗？” 莉薇娅下意识看向小白。 它听见两人提到自己慢慢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 “可是……” 莉薇娅张了张嘴，视线又回到洛林身上。 小白独自留在这里肯定会觉得孤单，她也想陪陪小白，可这和洛林要独自离开，似乎并不是一回事。 “不能一起去吗？” “要带也只能带你一起，因为小白现在太大了，带着飞很麻烦。如果走着去的话时间又太久了，综合下来还是我自己去一趟比较快。” “所以这次不太适合。” 洛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莉薇娅沉默了一会，最后轻轻点头。 “我会照顾好小白。” “怎么这个表情了，我又不是现在走，先在这里住一晚，等把你和小白安排好，明天再出发。” 莉薇娅抬起头。 “明天？” “对，到时候要是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去找克洛菲尔叔叔。” 正好从王宫里走出来的克洛菲尔脚步一顿。 “等等。” 他怀里抱着一大摞文件，脸上的疲惫顿时变成了难以置信。 “什么叫克洛菲尔叔叔？” 洛林转头看他。 “不然叫什么？” “至少也该叫哥哥吧。” 克洛菲尔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以精灵族的标准来说，我还相当年轻。” “那你几岁？” “……” 莉薇娅抬起头，认真等待着他的回答。 克洛菲尔与那双淡紫色眼睛对视片刻，最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年龄只是没有意义的数字。” “看来确实该叫叔叔。”洛林说。 “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克洛菲尔叔叔。”莉薇娅试着叫了一声。 克洛菲尔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他很想纠正，可看着莉薇娅那副认真又礼貌的模样，怎么也说不出太重的话。 最后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 …… 第二天早上陪莉薇娅吃过早餐，洛林便出发了。 没有郑重告别，也没特意叮嘱太多，毕竟按照他的说法，只是去北边随手杀条龙，时间主要花在赶路上，最多两三天就能回来。 广场上，莉薇娅站在小白身旁，抬起手朝天空挥了挥。 “早点回来。” “我会的。” 洛林同样挥手回应，随后便在空中留下一声爆鸣，转眼间冲向远方，消失在视野尽头。 莉薇娅仰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脖子开始酸了，她才慢慢低下头来。 “走了。” 小雪雕坐在她肩膀上，跟着点了点头。 莉薇娅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刚才那里还被一只熟悉的手握着。 明明洛林只是暂时离开，几天后就会回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后，她还是感觉心里突然空了一大块。 小白低下巨大的脑袋，轻轻碰了碰她。 莉薇娅伸出手，摸了摸它鼻尖坚硬的鳞片。 “洛林去帮你了。” 小白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只是眨了眨眼睛，随后伸出舌头，舔得她差点没站稳。 莉薇娅向后退了两步，用手擦了擦脸。 “不要舔我。” 小白慢慢趴了回去，看起来有些委屈。 接下来的一整天，王宫里的人都对她很好。 矮人侍从给她送来了几种没见过的甜点，负责照顾小白的官员还特意带她参观了广场后方的魔兽饲养场。 克洛菲尔中途也来过一次。 他抱着比昨天更多的文件，表情相当痛苦，却还是抽出时间询问她是否缺少什么。 莉薇娅摇头以后，他又留下了一块能够随时联系自己的通讯水晶。 就连塞尔维安也让人给她送来一本画满机械结构的图册，说是矮人的启蒙读物。 虽然莉薇娅看不太懂，但那些机械竟然能在纸面上动起来，看着很有意思，于是她坐在小白身边看了很久。 小白似乎也很喜欢这里。 它吃饱以后就在广场上睡觉，偶尔醒来便跟着负责搬运食物的机械车走向别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这一天里的所有事情都很好。 没有人欺负她，没有危险，也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情。 可每当莉薇娅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下意识转过头时，身旁总是空的。 吃到好吃的甜点，她会想洛林有没有吃过。 看到会自己移动的机械，她会想问洛林知不知道它是怎么运转的。 然后才想起来，他不在这里。 到了晚上，莉薇娅独自回到房间。 跟昨天一样，什么都没变，就连跟洛林玩井字棋的那张纸也还在桌上。 莉薇娅认真洗完澡，换上睡裙，抱着膝盖坐到床头，随后低头闻了一下自己。 嗯，很香。 这样万一洛林提前回来了，抱着她的时候应该会更喜欢一点。 小雪雕跪坐在床面上，安静地仰头看着她。 莉薇娅身上挂满了洛林临走前留下的东西。 一只刻满细小纹路的银色手环，一颗透明的水晶，一枚镶嵌着颗星星的戒指，还有最初洛林给她戴上的天降之奏，她知道这个东西能让身体温暖，不再虚弱。 除此之外，莉薇娅看不懂其它东西的作用，洛林解释的时候说了很多复杂的词，但她只记住了最后的结论。 “有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能在几天内伤害到你。” 很安全。 洛林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包括她的安全，她的生活，就算他不在也不需要担心什么。 可心里为什么还是会难受？ 她将下巴埋进膝间，盯着床单上的花纹看了很久。 “明明只是两三天，而且洛林一定会回来。” 小雪雕轻轻点头。 “这里的人也都对我很好，小白看起来也很开心。” 小雪雕再次点头。 莉薇娅沉默下来。 既然一切都很好，那她为什么还会难受？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不断盘旋，却始终不能得出答案。 渐渐地，暗紫光芒开始从她身体表面溢出，并不明显。 可随着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不断加深，周围的光芒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浓郁。 桌上的水杯泛开涟漪，头顶的吊灯不断闪烁，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影响下发生未知变化。 就在莉薇娅胸口开始发闷，呼吸渐渐急促的时候，小雪雕忽然抬起头。 它的身体同样泛起淡紫光泽，与莉薇娅身上的力量交相呼应。 莉薇娅瞬间冷静下来，接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联系开始浮现心底。 与过去那些隐隐约约的情绪不同，这次是完整的念头直接传入了她的意识里。 小雪雕在担心她。 莉薇娅愣了一下，慢慢转过目光。 小雪雕正仰着脸看她。 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小雪雕同样歪了歪脑袋。 两道身影保持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过了一会，莉薇娅终于伸手把它捧到自己面前。 “你刚才……是在跟我说话吗？” 小雪雕点了点头。 一道肯定的念头从意识中传来。 它还是不能真正地说话，但现在已经不用像先前那样用力比划，也不需要额头贴在一起了。 只要愿意，随手都能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她。 莉薇娅感觉好像有什么忽然变得不一样了，接着又认真感受了一遍自己的身体。 好像变强了很多。 不过她也没有因为力量莫名其妙变强而高兴太久，只是低头看着小雪雕，问出那个困扰自己一整天的问题。 “你说，我为什么会觉得难受呢？” “明明洛林很快就会回来。” 小雪雕眨了眨眼睛，随后将一段念头传入她的脑海。 ——洛林说的理由，其实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莉薇娅露出疑惑的表情。 ——小白需要你陪，所以你留下。 ——可小白最初只是为了载你才被买下的，对他来说小白远没有你重要。 ——他说这种话，是因为要去做危险的事情，带上你只会拖慢他，也帮不上忙，还需要分心照顾。 莉薇娅下意识想要反驳，洛林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尽快解决问题，而且也不能把小白独自留在这。 可这些理由，她在白天已经反复对自己说过很多次了。 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不得不承认，小雪雕告诉她的这些，其实都只是被她用“这样不对”压下去的念头。 小雪雕的念头再次传来，最了解自己的人只会是自己，可当心中想法真正被点出时，还是会觉得难以接受。 ——我们都相信他会回来。 ——可也都害怕发现，自己其实不被需要。 莉薇娅怔怔地看着它。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低下头，将小雪雕抱进怀里。 “原来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