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长歌

第13章 虎牢决战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第13章虎牢决战 一瓮米,困死一座城。 一页策,废了十万兵。 豆入牛口,势不得久—— 风一吹,人就成了传说。 金甲入城那日,万人齐呼秦王。 秦王的眼里,只有一道目光。 第一节围困洛阳——人相食的孤城 武德四年正月,洛阳城里的米,比命贵。 东都洛阳,隋炀帝耗尽天下民力修起来的大城,城周七十里,宫室连属,街道纵横。当初隋亡,天下仓廪皆空,唯独洛阳的含嘉仓,还存着炀帝聚敛的粟米,号称可支十年。王世充据洛阳称帝那两年,米是从含嘉仓里一车一车拉出来的。到了武德三年秋,李世民的大军把洛阳围了个水泄不通,仓里的米,就见底了。 武德四年正月,含嘉仓里最后一粒米也扫出来了。 扫仓的是个老仓吏,姓田,六十二岁,在含嘉仓看了三十年的仓。他记得仓满时的样子——一仓一仓的粟,黄澄澄的,堆到梁上,人走进去,像走进一座金山。如今他提着笤帚,弯着腰,把仓底扫了一遍又一遍,扫拢的,只有小半斗陈米,发了霉,掺着土,还带着老鼠屎。 他把这半斗米捧进瓦瓮,封好,抱去了洛阳宫。 王世充接过那瓮米,掂了掂,说了句让满殿文武都记住的话: “这一瓮米,朕不食。留它,赏第一个打开洛阳城门的功臣。” 殿上没有人说话。谁都知道,洛阳城门,是开向唐军的。 围城从武德三年七月算起,到这时,已经七个月。城里的光景,一天比一天难看。起初是粮价飞涨:绢一匹,只换得粟三升;布一匹,只换得盐一升。那些从前穿绸裹缎的人家,把箱底的衣裳一件件翻出来,拿去换吃的。到了腊月,衣裳也换不出东西了——满城的人都在找吃的,谁还要衣裳?绫罗绸缎,锦绣珠玉,这些往日里顶值钱的物件,如今堆在街边,跟土芥一样,没人多看一眼。 树皮剥尽了,草根刨尽了。百姓把城河里的浮泥捞起来,澄一澄,投一把米屑,拍成饼,烤着吃。吃这种饼的人,个个身肿脚弱,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就再也起不来。死者相枕,倚于道旁。当初皇泰主杨侗迁民入宫城的时候,城里有三万家;到武德四年正月,只剩了不到三千家。 ——三万家,七个月,十不存一。 这账,王世充不会算,也不敢算。围城的日子,两军也有过交锋——不是刀兵的,是口舌的。 李世民往城里射过几回信,信上说:王公,洛阳城坚,可城中无米。开门归命,保你宗族无恙。 王世充不答。有一回,他登城,隔着护城河,与李世民远远地照了面。他扯着嗓子喊: “秦王!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你既许我富贵,何不退兵,两家划河而治?” 李世民在马上,扬声答: “我奉诏取东都,只问你一句:开门,还是不开?” 王世充不说话了。 那之后,城里就传开了一句话:秦王只给郑王两条路——降,或者死。没有第三条。 这话传进宫里,王世充冷笑: “第三条路,是窦建德的十万兵。” 他只知道,城,还得守。他姓支,本是西域胡人的后代,父亲姓王,才改的姓。广陵之乱,他凭着一肚子权谋,在隋炀帝跟前爬上来;宇文化及弑君,他诈降取巧,回了洛阳;洛阳的大臣们立了皇泰主杨侗,他杀尽异己,把杨侗也鸩死了,自己坐了御座,国号郑,年号开明。他这辈子,最信的一条道理是:人心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只有手里的刀和心里的算计。 可他忘了一条:刀,是要人来握的。 正月里一个雪夜,王世充登城巡视。城头上冻得铁一样硬,守卒蜷在墙垛后面,抱着长矛,人比矛还瘦。他走过一个火堆,火边坐着个年轻兵卒,怀里抱着个瓦罐。兵卒抬头看见皇帝,吓得赶紧把瓦罐往怀里藏。 王世充走过去,问:“藏的什么?” 兵卒嗫嚅半晌,揭开瓦罐。罐里是半罐稀粥,粥面上飘着几片草叶。 “俺娘病了,这是……这是俺的例粮,俺没舍得吃,给俺娘留着。” 王世充没说话。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半块饼——那是御厨今日送来的,他也没舍得吃完——掰了一半,放进兵卒的瓦罐里。 兵卒愣住了,趴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王世充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背后火堆边,那个兵卒低低地哭出了声。 他知道那哭声里没有感激。他知道那哭声,是人心快熬干了的声音。 那夜回到宫中,王世充坐在殿上,把玩着那瓮米。殿里烧着炭,炭是宫里的,也快尽了。宫灯还亮着——他舍不得熄,一熄,这宫殿就黑了,黑得跟他心里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他在洛阳,也这样看过别人——看隋炀帝的广陵宫,看皇泰主的金銮殿。那时候他站在殿下,心里想的是:这御座,有一天该我来坐。 如今他坐在御座上,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城,还能守几天?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他写了一道诏书,召中书侍郎,命人送往河北—— 向窦建德求救。 “夏王若来,洛阳以东,愿与平分。” 使者出城那天,李世民就在城外。唐军的营帐,从邙山一直连到谷水,灯一盏连着一盏,比天上的星还密。中军大帐里,李世民也看着洛阳城——城头的灯火稀稀落落,像将熄的炭。 “城里快没粮了。”他轻声说。 帐下的屈突通拱手:“大王,何不猛攻?” “不攻。”李世民摇头,“洛阳城坚,攻则伤我精锐。粮尽,城自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只有跟了他多年的将领知道,这个二十三岁的秦王,围一座城,能围出猎人的耐心。 ——他等的是洛阳城里的米尽,是城里的人心尽。 他当时还不知道:黄河以北,十万大军的脚步,正踏着早春的泥,向他压过来。 第二节窦建德来援——凌敬奇策被弃 武德四年三月,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渡过了黄河。 窦建德,贝州漳南人,河北义军的领袖,自称夏王,都于洺州。他跟李渊一样,是隋末群雄里数得着的“仁主”——自己不穿绫罗,食不重味,打下河北后劝课农桑,境内路不拾遗。河北的百姓说起夏王,都竖大拇指:这位皇帝,是真把百姓当人看的。 可他骨子里,到底是条河北汉子。讲义气,重承诺,也认死理。 他救洛阳,一半是算盘,一半是义气。算盘是:唐吞郑,则唐强而夏危,唇亡齿寒。义气是:王世充的使者在他面前跪下,声泪俱下,喊他“夏王”,说“郑亡,夏不能独存”。他窦建德,听不得这个。 他率兵十万,号称三十万,自洺州出发,一路西进,屯于成皋东原,广武山下。这里离虎牢关,不到三十里。 十万大军,从河北一路行来,走得极慢。不是兵慢,是粮慢——军粮一车一车,从洺州运到成皋,绵延数百里。窦建德治军,跟别的割据豪酋不一样:行军,不许士兵践踏田禾;每到一处,先派人与地方约法,秋毫无犯。河北的老百姓见了夏军,不躲,还挑着担子,送粮送水。 窦建德站在成皋东原上,望着连绵的营帐,对左右说: “儿郎们离乡千里,替我卖命,我总得让他们吃得饱,走得稳。” 这话,是好话。可他忘了另一层:走得稳的兵,才走得快;吃得饱的军,才打得起仗。他的军粮,从河北一路拖过来,越拖越长——这条长长的粮道,日后,就是他的死穴。 扎营那夜,夏军的中军帐里,吵翻了天。 吵,是为了一个“怎么打”。 窦建德的谋臣凌敬,是个老书生,胡子都白了。他拄着杖,站在地图前,一字一句: “大王,唐军用重兵围洛阳,守虎牢的是李世民,皆是精锐。我军远来,若直撄其锋,正中了唐人的下怀。凌敬有一策:大王悉引大军渡河,攻取怀州、河阳,使重将守之;然后鸣鼓建旗,越太行,入上党,徇汾、晋,直趋蒲津——” 帐里静了一瞬。凌敬接着说: “如此有三利:一则,此数州皆空虚之地,入无人之境,取胜万全;二则,拓地收众,我势益强;三则,关中震骇,李世民必回军自救,则洛阳之围,不解自解。此围魏救赵之计,为今之策,无出于此。” 帐中诸将,一半人点头,一半人不吭声。 不吭声的,多是因为王世充的使者王琬、长孙安世就坐在帐角。这两人是洛阳城里的贵戚,一路北来,把随身的金银细软几乎散尽了,都塞进了窦建德左右亲近的手里。此刻,王琬咳嗽一声,站起来: “凌先生此言差矣。我军远来救郑,若绕道太行,旬月乃达,郑城只怕早已破了。郑亡,夏能独存乎?不如直趋虎牢,与唐军会战——一战而定中原,岂不快哉!” 他这话说得好听,帐里几位大将立时应声:“正是!我军十万,唐军几何?李世民再能,还能以一当十?” 凌敬胡子都抖了:“兵不在多,在势。虎牢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军远来疲惫,唐军以逸待劳,列阵关前,胜负未可知!” “凌先生,”王琬笑了一声,“您读书读得多,打仗的事,还是听将军们的吧。” 帐里哄地笑了。 凌敬转头,望着窦建德,声音几乎带了哀求:“大王!此策若行,河北可全,洛阳可救,天下可图!若直进虎牢,万一有失,十年基业,付之东流!” 窦建德沉默了很久。 他信凌敬。这个老书生跟他十年,从漳南起兵就跟在他身边,出的主意,没有不灵的。可是……他看了一眼帐角,王琬正冲他微微欠身。他又看了一眼诸将——诸将脸上,分明写着“怕什么”三个字。 河北人的血性,在他胸口拱着。 他抬手,止住了凌敬的话头: “凌公书生,安知战事?勿复言矣。” 凌敬怔住。半晌,他长叹一声,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出了帐门。帐外的风灌进来,把他的白胡子吹得乱飞。他站在风里,仰头看天,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 “夏亡矣。” ——这老书生一句话,说中了后来的事。 那夜更深的时候,窦建德的妻子曹氏,也来劝他。 曹氏是粗人家的女儿,跟着窦建德过了十几年苦日子。她端着碗粥,坐在丈夫身边,说: “祭酒凌敬的话,我听不太懂。可我想着一层——咱们的家,在河北。你带着十万兵,离开家这么远,去替别人守城。守住了,功劳是王世充的;守不住,折的是咱们自家的兵。这买卖,划算吗?” 窦建德把粥碗往桌上一顿: “妇人之见!我若不去,郑亡,唐兵临河北,难道守着洺州等死不成?” 曹氏垂下眼,不再说话。 她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丈夫在背后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 “再说,我已经应了人家。” ——应了人家。这四个字,在窦建德心里,重过十万兵。 四月,窦建德率大军进至虎牢东原,列阵下寨。他派人往虎牢关上送了一封信,信上请唐军退兵潼关,归还郑国的土地,两家复修旧好——一句话:你退,我退;你不退,我打。 虎牢关上,李世民读完这封信,笑了一下。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对左右说: “窦建德远来,粮道绵长,利在速战。他屯兵关下,与我相持,正是自寻死路。传令:闭关不战,静待其衰。” 此时夏军之中,不知从何时起,流传起一首童谣。孩子们在营盘间跑来跑去,唱着: “豆入牛口,势不得久。” 豆,是窦建德的窦。 牛口,是虎牢关东面的一处河渚,叫牛口渚。 窦建德听见了,也只是一笑:“童谣野语,何足为信。” ——他不知道,这首童谣,不是孩子编的。 第三节三千玄甲——虎牢关伏击 那童谣,不是孩子编的。 是李世民命人编的。细作混进夏军营里,教给孩子们唱,唱得满营都是。兵卒们唱着唱着,心里就种下一根刺——豆入牛口,势不得久。军心这东西,怕的就是这种话。 唱童谣的细作回来复命,李世民正在灯下看地图。他听了,只说了句: “还不够。光叫他以为自己要输,没用。要叫他以为自己赢定了。” ——于是,才有了五月朔日那场牧马。 李世民带来虎牢的兵,少得让人吃惊。 围洛阳的主力,他留给了屈突通、李元吉,命他们继续围城。他自己,只带了三千五百精骑——清一色皂衣玄甲,黑旗黑马,人称“玄甲军”。这是他从太原起兵那年起,一仗一仗练出来的家底,是他跟士兵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片地”换来的死士。 三千五百人,对上窦建德号称三十万的大军。 虎牢关里的守军,抬头看见这支黑压压的队伍开进来,先是一愣,继而有人低声议论:“就……就这点人?” 玄甲军里有个老卒,听见了,咧嘴一笑: “够用。” ——这两个字,后来成了玄甲军的口头禅。 李世民守虎牢,守得极稳。窦建德列阵挑战,他不应;夏军骂阵,他不理。他派轻骑绕到夏军背后,抄他的粮道,把运粮的车队截了一拨又一拨。窦建德的前锋攻了两次关,被箭雨射了回去,死伤无算。 对峙的日子,李世民也没闲着。他常带几个轻骑,出关绕到汜水边,远远地望夏营。有一回,他与夏军的游骑撞个正着——对方数十骑,他身边只有四骑。夏骑追来,李世民不慌,引弓搭箭,回身一箭,射落当先一人,余骑勒马,不敢再追。他勒马缓行,过了汜水,才回头望了一眼。 随行的亲兵后来说:那一日,秦王的箭,比夏军的马蹄快。 两军相持,从四月里,一直耗到五月。 五月朔日,李世民忽然做了一件怪事。 他下令,把关里一千多匹战马,赶到汜水北岸的河渚上去放牧——牛口渚一带,水草丰美。马儿撒着欢,在河滩上吃草打滚,鬃毛在风里飘。 有人不解:“大王,马乃我军之命。虎牢离汜水不过数里,若夏军来夺马……” 李世民望着那片河滩,望着那些撒欢的马,眯起眼: “就是叫他来夺的。” ——牧马河渚,以诱建德。这一着,是李世民在浅水原用过的老法子:你不出战,我就拿肉钓鱼。 果然,窦建德在营里望见对岸的马群,眼睛亮了: “李世民有马不战,放马吃草——此军心散矣!传令:全军列阵,渡汜水,夺马,破关!” 五月初二,天刚亮,夏军倾巢而出。 十万大军在汜水东岸列阵,从辰时排到午时,绵亘二十里,戈矛如林,旗帜蔽野。将士们站着等渡河的号令,一等,就是半天。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夏军远道而来,一路粮草不继,又空着肚子列了大半天的阵——到了午时,人困马乏,士卒饥渴难耐,纷纷丢下兵器,跑到汜水边去舀水喝,喝完了,就势坐在河滩上,打盹的、说闲话的、骂天的,乱成一团。 虎牢关上,李世民登上高台,望见这一幕,回头对诸将说了两个字: “可击矣。” 他亲率轻骑,率先冲出关门;三千五百玄甲,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扑夏军阵前。 ——这一击,选的不是夏军最厚的地方,而是最散的地方。 玄甲军冲过汜水,一头扎进夏军侧翼。李世民一马当先,长槊所至,无人敢撄。窦建德的亲兵想列阵迎战,阵脚还没立稳,黑色的洪流已经冲了进去,又绕到阵后,把旗帜一杆杆拔起,扔在地上。 十万人的大军,阵势一乱,就成了十万头没头的羊。 夏军大溃。玄甲军追奔三十里,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五万余人;汜水两岸,弃甲如山。 窦建德在乱军之中,中了一槊,伤在腿上。亲兵护着他,且战且退,一路退到汜水北岸的牛口渚。 牛口渚,水草丰美。五月的风,吹过河滩,吹得芦苇沙沙响。 窦建德翻身下马,一屁股坐进芦苇丛里,喘着粗气。腿上血流不止,染红了靴子。他抬眼望望四周——十万大军,如今身边只剩了这几百亲兵,远处,唐军的黑旗,正在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吾何至此?” 没有人答他。 ——这句话,他问过自己许多遍。当初漳南起兵,是为乡里百姓出头,杀贪官,分田产;后来渡河北,据洺州,称夏王,是河北百姓抬着轿子请的他。他自问这辈子没亏过百姓,没杀过降将,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是凌敬那页策?是王琬那些金子?是曹氏那碗粥?还是他自己那句“我已经应了人家”? 他想不明白。他只是坐在芦苇丛里,腿上流着血,望着五月的天,一遍一遍地问: “吾何至此?” ——唐军的黑甲,在他四周合拢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喊: “莫伤了那红袍的!那是窦建德!” 他抬起头,看见一员唐将纵马而来。他想拔刀,手一抬,才发现刀早就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他忽然笑了。他放下手,叉着腰,站在芦苇丛里,等着。 被绑到李世民马前的时候,李世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他: “我自讨王世充,干你何事?你却越境犯我兵锋!” 窦建德仰起头,望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他见过很多人,可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平静,锐利,像五月的刀。 他笑了一声,说: “今不自来,恐烦远取。” ——我若不来,你早晚也要去打我。不如我自己送上门来。 李世民望着他,忽然也笑了。 这一笑里,有几分赞许。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窦建德,又命人替他裹了腿伤,对左右说了两个字: “松些。” ——牛口渚的风,吹过这片水草丰美的河滩。吹散了十万大军的旗帜,吹灭了夏王的灯火。 “豆入牛口,势不得久。” 童谣应验了。 第四节生死盟约——单雄信之死 虎牢大捷的消息传到洛阳,洛阳城里,反而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五月七日,王世充知道窦建德完了。他换上便服,召集诸将,说: “我欲突围,走襄阳,投萧铣。” 诸将面面相觑。良久,一人站出来,说了实话: “大王,洛阳城里,连马都宰尽了。突围?拿什么突?” 王世充沉默了。 他走回殿上,看见那瓮米还摆在案头——封得好好的,一瓮陈米,救不了城,也救不了他的命。他伸手摸了摸那瓮,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一瓮米……留它,赏第一个打开洛阳城门的功臣。” 这话他说过一遍。如今,他自己,要做那个开门的人了。 五月七日午后,洛阳城门大开。王世充一身白衣,领着他的太子、群臣,两千余人,鱼贯而出,到唐军阵前,跪了下去。 李世民受降。他望着跪在泥里的王世充,没有伸手去扶——他忘不了洛阳城里那些浮泥做的饼,忘不了城头火堆边那个把例粮留给母亲的兵卒,更忘不了皇泰主杨侗死前的那杯酒。 “郑王,”他说,“请起。你家的米,还在宫里,好好封着。” ——这句话,王世充听了,把头埋得更低了。 城破那夜,洛阳宫里,最后一盏宫灯灭了。 灭灯的时候,有人说了一句话,说得极轻,像叹口气: “这灯,隋炀帝在的时候亮着,皇泰主在的时候亮着,如今,该灭了。” ——说这话的人,是单雄信。 单雄信,曹州济阴人,王世充的骠骑大将军,军中号“飞将”,善使一杆马槊。他是瓦岗的旧将,跟徐世勣磕过头,换过帖子,结的是生死之交。 说起来,秦王不肯饶单雄信,是有缘故的。 围城那年初秋,李世民带兵在北邙山下与王世充会战。战到酣处,单雄信一杆马槊,领数百骑,直冲秦王的中军——他认得李世民的旗,也知道擒贼先擒王。眼看那杆槊就要搠到面前,斜刺里一员黑甲大将跃马而出,大呼一声,一槊横刺,把单雄信挑落马下——正是尉迟敬德。 敬德救了秦王一命。那之后,李世民就记住了单雄信这个人:勇是真好勇,可惜,跟错了人。 当年在瓦岗,两人对天起过誓: “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如今,誓言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单雄信是在城破之后被擒的。他本来可以跑——他马快,槊长,唐军没人拦得住他。可他听说徐世勣在唐军帐里,就不跑了。他把马槊往地上一插,坐在城门口,等。 “徐世勣若来,我跟他走。他若不来,我就死在这儿。” ——他等的人,真的来了。 徐世勣如今叫李世勣,赐了国姓,是秦王帐下的大将。他打马赶来,远远看见单雄信坐在城门口,一杆马槊插在泥里,人比槊还直。 李世勣翻身下马,几步走过去,喉头动了动,喊了一声: “五哥!” 单雄信排行第五。他抬头,看见李世勣,咧嘴笑了一下: “好兄弟,你来接我了?” 李世勣跪下去,抓住他的手,说不出话。他这一路,都在想怎么救这个兄弟。 他想过求李世民。他也真的求了。单雄信被擒那日,李世勣跪在秦王帐前,说:“臣请以臣之官爵,赎单雄信之命。”李世民没有应他。李世民只说了一句话: “雄信骁勇,若为我用,如虎添翼。可惜,他信错了人,也跟错了人。” ——这句话,李世勣懂。王世充的旧将,李世民一个都不留。留着单雄信,就是留着洛阳城里未散的旧火。 求情不得。李世勣出帐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如今,他在洛阳城门口,握着单雄信的手,把那句“赎你不得”咽回去,只说: “五哥,我……” 单雄信拍拍他的手:“我知道。你尽力了。” 顿了顿,他又说:“当年在瓦岗,你救过我三回。今儿这桩,不算你的。” 李世勣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行刑那日,洛阳城外的法场。单雄信五花大绑,昂首挺胸,一路走,一路骂王世充: “你让老子守城,守到城破,你自己跪得比谁都快!” 骂完了,他自己也笑了。 李世勣提着两壶酒,走到他面前。 “五哥,”他倒了一碗,递过去,“兄弟送你。” 单雄信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他咂咂嘴:“好酒。比瓦岗寨上的,差些。” 李世勣也倒了一碗,自己喝了,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全场人都变了脸色的事—— 他解下佩刀,卷起裤腿,露出大腿,手起刀落,割下自己腿上一块肉来。 血顺着裤腿流下来,他不看,把那块肉双手捧到单雄信面前: “五哥,你我结义时说过:生死相托。如今,兄弟救不了你的命,只求你记着——我徐世勣身上这块肉,随你同入黄土。生死永诀,此肉,同归于土。” 单雄信愣住了。 满场的人都愣住了。 风,吹过法场,吹得旗帜猎猎地响。 单雄信看着那块血淋淋的肉,看着李世勣苍白的脸,看着他流血的腿。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兄弟!是我单雄信没看错人!” 他接过那块肉,大口吞了下去,然后对李世勣说: “我这辈子,做过贼,做过将军,跟过李密,跟过王世充。临了临了,还能得你这一块肉——值了。” 他转头,对监斩官说: “砍吧。” ——刀落的时候,李世勣跪在法场边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后来为单雄信立了坟,年年祭扫,祭了一辈子。 ——这段盟约,洛阳城的人,讲了几百年。 还有一件事,发生在虎牢大战之前,也被李世民兵部的文书记在了案卷里—— 轘州,是洛阳南面的门户,守将王仁则,是王世充的侄儿。唐军攻城数日,未下。忽一日,城中大乱——少林寺的十三名武僧,翻墙入城,径扑王仁则府邸,生擒了这位守将,打开城门。 领头的武僧法号昙宗,练的是一根禅杖的功夫。李世民后来专门写了一封《告少林寺主教书》,赐寺田四十顷,又批了八个字: “武僧助国,功在社稷。” ——这件事,后来在民间传了一千多年,传成了“十三棍僧救唐王”。传得久了,细节都变了。只有一件事是真的:和尚们放下念珠,拿起禅杖,为的是救一城百姓。 六月,窦建德被槛送长安,斩于市。 ——河北百姓听到这个消息,许多人哭了。他们哭的不是皇帝,是那个“真把百姓当人看”的人。 王世充一家,被流放蜀地。人还没走出长安,就死在仇人刀下——杀他的叫独孤修德,他父亲,当年死在王世充手里。 ——洛阳城里那瓮米,最后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有人说,城破那日,被李世民命人抬去了含嘉仓——仓里空荡荡的,摆着一瓮陈米。李世民在仓前站了很久,对左右说: “仓里无粟,城即无魂。这瓮米,就留在这仓里,做个教训。” 七月,李世民凯旋,归长安。 他身披黄金甲,骑白马,铁骑万匹,前后鼓吹,甲仗曜日。队伍最前面,是一辆槛车——车里坐着王世充;另一辆车里,空着——窦建德,早已斩于长安街市上了。 长安城的百姓,从朱雀大街的这头挤到那头,万人空巷。孩子们爬上房顶,妇女们挤在窗口,人们喊着: “秦王!秦王!” 声音如山呼,如海啸,一浪一浪,把整条朱雀大街都淹没了。 二十三岁的李世民,骑在马上,一身金甲在日光下耀眼生辉。他本该笑——他从太原起兵那天起,刀尖上滚了整整四个年头,今日,中原初定,两王被擒,他终于可以告慰那些战死的兄弟了。 可他望着欢呼的人群,脸上却没有笑意。 他的目光,越过了万头攒动的人海,落在朱雀大街的另一头——太极宫的方向。 那里,他的父亲李渊,正站在宫门楼上,望着他。 李渊身边,站着太子李建成。 ——隔着整条欢呼的大街,隔着八年的战功,隔着十万人的欢呼,李世民看见长兄建成,也在看他。 建成没有笑。建成的目光,平静,清冷,像冬月结冰的河水。 那目光里没有祝贺,没有欢喜。 只有一种,让李世民后背发凉的东西。 ——那一刻,山呼海啸,万人齐呼,都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秦王的眼中,只有长兄建成的目光。 那一领金甲,映着长安城的日光,也映着这道目光。 从这一日起,兄弟二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裂开了。 ——太平年,来得比血还晚。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