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北简从会议室出来后，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他沿着顶层走廊慢慢往前走，经过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时，脚步停了下来。 窗外是滨城的夜景。 高架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穿过密集的楼群。 远处的商业综合体灯火通明，巨大的广告牌在夜色里不断变换着画面。 那是北辰旗下的项目之一，曾经在开业时引起过整座城市的轰动。 如今，那里依然繁华，却已经不像十年前那样，随便开一家商场就能吸引人潮。 电商在抢客，外卖平台在抢客，团购网站在抢客，连最普通的日用品，消费者都习惯了先拿出手机比价。 时代变了。 北辰也必须跟着变。 “秦董。”助理站在他身后，低声问，“您要回办公室吗？” 秦北简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眼底没有掌权者惯有的得意，反而浮着一层很深的疲倦。 北辰集团是他一手做起来的。 最早的时候，他只有一间不到五十平的小办公室，手下不过七八个人。 那时的滨城还没有如今这样高楼林立，南区甚至有大片的荒地和旧厂房。 他带着人拿地、融资、盖楼、招商，一步一步把北辰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产公司，做成了如今横跨住宅、商业、酒店、百货、影院和物业管理的庞大集团。 北辰的每一栋楼，他都知道来历。 哪块地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拿下的，哪个项目曾经差点烂尾，哪家合作方在集团最缺钱的时候伸过援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家公司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企业。 它是秦北简用半辈子时间养大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北辰依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因为他没有孩子。 这个遗憾，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秦北简心里很多年了。 他身价千亿，名下资产多到普通人无法想象，却没有一个可以真正叫他父亲的孩子。 有时候夜里从应酬回来，整栋别墅安静得只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他会站在客厅里很久。 所以他认了几个干儿子。 齐胜宝是其中之一，还有几个也是滨城世交家族的子弟。 他给他们资源，给他们铺路，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一点后继有人的慰藉。 但结果呢？ 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草包。 要么像齐胜宝那样，只会借着他的名头在外面狐假虎威、争风吃醋；要么就是盯着他手里的资源，暗中算计着能分到多少好处。 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继承他的衣钵，能扛起北辰集团这面大旗。 他只好把所有的情感都投进了北辰。 正因为没有亲生骨肉，他把北辰集团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生命的全部延续。 北辰不能倒，不能衰败，更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这是他的底线。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厉锋的脸。 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坐在他的茶室里，眼神锐利如刀，条理清晰地向他拆解着商业数字化的蓝图。 那种沉稳、那种野心、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儿…… 太像了。 秦北简不得不承认，在厉锋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甚至比他年轻时还要出色。 如果……如果他有一个这样的儿子，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在秦北简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冷酷地压了下去。 商场上，没有如果，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温情。 厉锋再像他，也是个外人。是一头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孤狼。 他欣赏厉锋的能力，但他绝不会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欣赏，就在谈判桌上让步。 北辰的核心利益，任何人都不能触碰。 既然厉锋想借北辰的东风，那就必须付出代价。 秦北简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把合作条件发给战投部。”秦北简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语气恢复了冷静，“核心数据接口和董事会席位，一项都不能少。” 助理点头：“如果厉锋拒绝呢？” 秦北简翻开面前的文件，淡淡说道：“那就继续找别的供应商。” 虽然他很清楚，目前滨城没有第二家锋行同城这样成熟的第三方运力平台。 但北辰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外部公司身上，更不能把自己的核心数据交给一个无法被约束的人。 很快，北辰集团战投部将最新合作框架发给了锋行同城。 负责对接的刘畅第一时间下载了文件。 他原本以为只是常规的条款调整，点开之后，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程乐正在旁边整理资料，看到他的表情，立刻问：“刘总监，怎么了？” 刘畅没有回答，而是把文件打印出来，拿着往总经理办公室走。 厉锋正在看临江新站点的运营报告。 “厉总，北辰那边发来了第三版方案。”刘畅把文件放到他面前，“这次条件有变化。” 厉锋抬眼：“什么变化？” “他们同意南区新盘继续做试点，也愿意开放部分商场经营数据。”刘畅翻到其中一页，“但前提是，锋行向北辰开放C端核心用户画像接口。” 厉锋的眉头微微皱起。 “具体到什么程度？” “用户消费偏好、活跃时段、常驻区域、订单频次、客单价区间，甚至包括部分标签化的人群画像。” 刘畅的语气严肃，“他们声称只使用脱敏后的数据，但从条款写法来看，北辰拥有长期调用权和二次分析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厉锋伸手拿过文件，继续往下翻。 果然，在最后几页，还有一条更重的条件。 北辰集团拟通过旗下投资平台入股锋行同城，持股比例暂定为百分之八，并要求获得一个董事会席位以及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 重大事项包括融资、并购、核心业务调整、高管任免以及数据资产处置。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战略合作了。 这是想把北辰的手，直接伸进锋行的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