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在白桥村住了两晚。
白天,他在村里走动,打听他父亲当年的死。问了几户人家,老人都摇头,说不清楚,只说你爹走得太早,可惜了。
只有一个放羊的老人,叼着旱烟袋,坐在田埂上,听他问起,眯着眼看了他半天:“你爹?你爹是程老二的儿子吧?“
“是。“
“你爹啊……“老人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你爹年轻时候,身体可好了。我小时候,你爹在河里摸鱼,能憋气一分钟。后来,你爹就病了。“
“什么病?“
“说不清。“老人摇头,“说是肺上的毛病,咳血。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你爷爷——程九爷,给他看过。看了好几年,还是没留住。“老人停了停,“不过我听我媳妇说,你爹那病,不是寻常的病。说那病,是从那边染上的。“
“哪边?“
老人指了指村外那片荒坡。“那边。程九爷以前,不让人往那边去。说你爹不听,有一回,偷偷去了,回来就病倒了。“
程野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父亲的信:“你爷爷程九,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但他救人的法子,是要还债的。爸爸欠他一条命。“
“欠他一条命。“
他父亲,去过那片荒坡。然后,他得了病。然后,程九“救“他,用“还债“的方式。
他父亲活下来了。又死了。
程野沿着村道,走到了那片荒坡脚下。
荒坡不高,长满了枯草,被雪盖住了一半。坡顶上,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隐隐约约,立着一块石头。
程野爬上去。那是一块无字碑,半人高,风化得厉害,表面灰扑扑的,一个字都没有。
但碑座上,刻着一圈纹路,是那种缠绕的藤蔓纹。他在那圈纹路里,看到一个小字,被枯草盖住,他拨开草叶——
“沈“。
又是“沈“。
程野站在无字碑前,看着那个“沈“字,脑子里,父亲的话、外婆的话、程九的话,像一片雪一样,纷纷扬扬。
“沈家的人,欠了血。总有一天,血要还。“
他忽然觉得,这块无字碑下面,埋着的东西,可能就是这场雪的开始。
他蹲下去,用手指,沿着那圈纹路,慢慢地描了一遍。
描到一半,他的指尖忽然一顿。
碑底下的土里,有一角露出来的东西,红红的。他扒开土——是一根红绳。
红绳已经褪色,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绳子的一头,系着一个铃铛的断口。他掏出怀里那个“沈氏,沈青“的铜铃铛,一对。
正好能接上。
铜铃铛的断口,和那根红绳,严丝合缝。
程野握着那根红绳和铃铛,跪在无字碑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程九。
程九的红绳。
沈青的铃铛。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个在雪地里,抱着尸体死去的血衣男人,可能是沈青。而程九,是他的继承者。
“白衣送死,红衣送生。生者之血,死者之偿。“
程野握着那根红绳,忽然,他感觉到,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疤,又烫了一下。
他低头。他的左腕,那道疤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新生的红痕。
像一根,正缓缓延伸的藤蔓。
程野从荒坡上下来,天已经黑了。他回到老屋,坐在堂屋里,把那根红绳系在自己的左腕上。
他没有想太多。他只是觉得,那根红绳,应该系在手上。
系上去的那一刻,他感到手腕一紧,紧接着,一股暖意从绳上传开,蔓延到整个手腕。那道新生的红痕,蔓延的速度,好像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红绳,忽然想起一个画面——梦里,那个血衣男人,手腕上,也系着一根红绳。
系着红绳的手,抱着尸体。
程野盯着那根红绳,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他父亲欠了债。
他爷爷欠了债。
那笔债,现在,好像,轮到他来还了。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