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名单贴在厂办公楼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第一批,十七个人。
炜守拙三个字,排在第五。
名单前围了一圈人,看见炜守拙来了,呼啦一下散开,眼神躲躲闪闪。炜守拙站在红纸前,看了很久很久,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炜杰追上去:“爸——”
“回家。”炜守拙就两个字。
一路无话。到家,炜守拙坐在炕沿上,摸出烟袋锅,装烟,点着,抽了半锅,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小杰,爸十八岁进厂,学徒三年,开车二十三年。全厂的车,没有爸没摸过的,全县城的路,没有爸没跑过的。”
“上个月,爸还是先进个人。”
他把烟袋锅往炕沿上磕了磕,磕出一堆灰:“先进个人,优化名单,前后脚。小杰,爸不傻——这不是效益的事,这是有人要爸闭嘴。”
“爸,你想通了就好。”炜杰在他对面坐下,“我刚托老赵叔打听了一圈。你猜这十七个人里都有谁?老赵叔,在,车队统计员,在,财务科王会计的男人,在——”
“全是马占奎那案子沾过边的人。”炜守拙的眼睛眯起来了,“好嘛,一人一口吐沫,要把咱们这些张嘴的全撵出厂。”
“厂长和书记,当年都在马占奎那条链上拿过好处。马占奎倒了,账查了一半,他俩没进去,可他俩怕。”炜杰冷笑,“怕你们这些知情的,哪天再说点什么。”
“那咱告他!”炜守拙腾地站起来,“名单有鬼,告到局里去!”
“爸,坐下。”炜杰把他按回去,“告,告什么?优化名单是厂里的经营自主权,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告不赢。这一回,咱不占法。”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炜杰的手指在桌上敲,“他们忘了,名单要走一道程序——裁员方案,必须经职工代表大会讨论通过。爸,你去打听,职代会开了吗?”
——
第二天,答案回来了:没开。名单是厂办直接贴的,职代会主任连个信儿都没收到。
第三天,炜守拙和十七个人里的十几个,一起把一份联名信递进厂办:要求召开职代会,讨论优化方案。
第四天,厂办扛不住了——程序不合法,真捅到局里,厂长脸上挂不住。名单撤了,宣布“重新研究”。
爷俩赢了这一仗。可当天晚上,炜杰却给爸倒了杯水,说了句让炜守拙瞪圆眼的话:
“爸,你主动申请停薪留职吧。”
“啥?!”炜守拙差点把水杯摔了,“咱刚把人打回去,爸自己递辞职?!”
“不是辞职,是停薪留职。”炜杰把水推过去,“工龄保留,编制保留,厂里每月还得给你记着——这是政策允许的。爸,你想想,你留在厂里,他们明里不敢动你,暗地里天天给你小鞋穿,你干得憋屈不憋屈?”
“可铁饭碗……”
“铁饭碗?”炜杰笑了,“爸,你一个月七十二块。咱柜台一天流水九百多。你的铁饭碗,三天就挣出来了。”
炜守拙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再说了。”炜杰的声音低下来,“爸,我不想你再给那些人开车了。你的手艺,你的腰板,该给咱自己干。”
“咱柜台往后要进货、要跑市里、跑省城——爸,这个家的方向盘,该你掌了。”
油灯底下,炜守拙捧着水杯,坐了很久很久。
“……让爸想想。”他说。
“行。”炜杰起身,“不急。”
爷俩刚要吹灯,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老赵又来了,这一回,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
“小杰!老炜!你们快去看看吧——供销社对面,那个空了半年的大门脸,今天连夜装修上了!”
“霓虹灯都挂起来了,我凑近了看,招牌上写的是——”
老赵咽了口唾沫:
“平价商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开业大酬宾,全场八折!”
“装修的工头喝多了,跟看热闹的说,这店面是市里一个老板盘的,备货的钱,顶咱们十个柜台。”
炜杰站在门口,望着对面街的方向。
夜里看不清,可他能想象出那块霓虹灯牌的光。
范景荣不玩阴的了。
这一回,人家摆开阵势,要用钱,把他活活砸死在县城这条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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