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补进来的两人被文员领了进来。 她们走路很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低着头，坐进了靠边的空位里。 其他几个应聘者也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贝尼塔没有对刚才的事做出任何解释。 她把面前那沓纸翻了个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淡定地重申了一遍流程。 “请诸位按顺序陈述，先介绍自己的姓名、年龄、此前从事的工作，以及为何应聘文员，这次从左边开始。” 左边第一个，正是那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格丽塔听见从自己开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坐着的那四位大人，学着之前那人的样子起身行礼。 她的脸色还是煞白的，但她努力挺直脊背，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清楚。 “我叫格丽塔，今年……”她卡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正急着呢，又突然想起来了。 “三十一了。我种地种得好，力气也很大，很能干活。” 她说一句就停顿一下，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几乎低得听不清了。 “我能一天犁完五亩地。” 说完最后一句，她低下头，能感觉到有三位大人都在看她，那目光不重，可是落在她脸上，像被太阳烤着。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勇气报名这个文员考核的。 那天村口的老槐树下，那群男人正凑在一起说笑。 看到她路过，就有人喊她：“格丽塔，镇公所招文员了，不识字的也能去，女人也能去呢，你不去试试？” 她当时还奇怪，这些人怎么突然关心起自己来了。 “是啊是啊，我看那镇长就喜欢女的，你这体格，去了准行。” “你也没个孩子，不如去试试，说不定就飞上枝头了。” “就是，万一被镇长看上了，以后可别忘了我们啊！” 他们笑得很大声，像一群嗡嗡乱飞的苍蝇，直往她耳朵里钻。 她脑子一热，就真的去报了名。 报名处的人问她叫什么名字，会不会写字。 她涨红着脸说不会。 对方倒是一点也没笑话她，还很认真地帮她填了表，告诉她什么时候来参加考核。 现在站在这里，格丽塔忽然回味过来那群男人话里的恶意了，那些男人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烂泥塘里的水，又脏又凉。 她为自己的厚脸皮难堪，脸上烧得厉害，耳根子发烫。 可她不想放弃。 她都已经站在这里了。 是啊，她确实什么都不会，连身上这件最体面的衣服都是跟邻居借的。 可那些男人不也一样吗？ 他们也不认识字，他们也没当过文员，有的连锄头都挥不利索，一天到晚蹲在村口说闲话。 他们怎么就敢说，自己是男人，肯定会被刷下来？ 如果她是镇长，她才不会选这群碎嘴子懒汉呢！ 她憋着一口气，在心里把这口气鼓了又鼓，像往灶膛里吹火。 刚在门口排队的时候，那个发号牌的文员大人亲口说了：“这次招人，不看识不识字，也不看有没有经验，主要看有没有做事的心。” 做事的心，她有。 她敢拍胸脯说，整个村里，没人比她干活更用心。 她一个人能顶两个男人，她负责的那片地里的麦子，比别家的都壮。 比用心，她不输给任何人。 格丽塔这么胡思乱想了一通，别人的发言倒没怎么听进去。 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人名，什么奈尔、什么卡萝，反正大家都跟她一样，没说两句就停了嘴。 偶尔有一两个说得多些的，她也只顾着紧张自己，没心思细听。 上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三位在讨论。 格丽塔没敢抬头。 她只盯着自己膝头那双粗糙的手，看着指甲缝里努力洗的发白，却还是有痕迹的泥印，心里像揣了一面鼓，擂得她耳膜都嗡嗡响。 讨论声停了下来。 格丽塔大着胆子，飞快地往上瞟了一眼。 坐在中间的镇长大人正在对她笑呢。 “恭喜你们，都被录用了。” 格丽塔没听清后面的话，她只记住了前面这句话。 “目前月俸暂时是2银币。” “早上先跟着识字，下午跟着学习处理公务。” “为了方便，统一安排住在镇公所附近的房子里。” 贝尼塔大人在说话，但格丽塔只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几句，她耳朵里嗡嗡的，脑子里只反复回响着那句“被录用了”。 她，被录用了？ “格丽塔。” 有人在叫她。 她猛地抬头，像从梦里被人拽醒。 “格丽塔，你可以跟他们去领衣服了。” 两个文员已经站在宴会厅门口，正朝她们这边招手。 格丽塔腾地站起来，站得太猛，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 她慌忙扶住，脸上又烧了起来。 她低着头跟在那几个女人后面，经过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往宴会厅里看了一眼。 宴会厅里的光从高窗上斜斜地泼下来，把那一小方天地照得比别处亮堂。 镇长大人正低头翻着一页纸，专注的神情和刚才考量她时没什么两样。 她旁边两位大人一个拧着眉，一个看着天。 格丽塔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这样的女人。 她说不出不同之处，但就是觉得她们坐得很稳当，跟其她女人都不一样。 她想要有朝一日，也能在那样的光里坐一坐。 格丽塔飞快收回视线，跟上了前面的人。 两个文员领着她们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到了一间不大的房间。 里面摆着几件叠好的衣服，灰扑扑的，但料子很厚实。 “这是你们实习期的制服，每人两套，尺寸先选合身的，不合适再报给我调。”其中一个文员说。 格丽塔接过衣服，抱在怀里嗅了一下。 那衣服上有一股干净的气味，像刚洗过晒干的被子。 “以后你们五个就住在一栋房子里，就在镇公所旁边那排灰顶平房的最里面一栋，我等下带你们走一遍。”文员继续交代，“明天一早到前院，会有人教你们认字。中午用过饭，下午去办公室跟着学着处理文书。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