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总统府。 水晶吊灯下的空气，沉闷得像凝固的铅块。 袁世凯这会儿正被几个前清亲王缠得头都大了。 为首一个穿着织金马褂的亲王，端着一副天潢贵胄的架子，下巴抬得老高。 “我说袁总统，当初我们几个对你可不薄吧？” “想当年你练兵的时候，我们可是在陛下面前没少替你美言，这份情分，你总不能忘了吧？” 他身后的几个亲王也都一脸傲气，仿佛站在这总统府里，是给了袁时凯天大的面子。 在他们眼里，就算袁时凯现在当了北洋大总统，那位置也是他们爱新觉罗家让出来的。 论身份，他们永远比袁时凯高一头。 袁世凯黑着脸，手指在红木桌案上不耐烦地敲了敲。 “那不知几位，今儿来是什么意思？” 几个亲王对视一眼，还是为首那人开了口。 “也不是我们有什么意思，是太后的意思。” “太后让我们来找你讨个说法。” “我们家里几个孩子，又没招惹他张学宸，他说扣就扣，还放话要杀！” “你放心，我们不插手你们北洋的规矩，可那毕竟是我们的儿子！” “就想请你出面，让张学宸把人放了。” “别忘了当年签的优待条例，你当初能坐上大总统的位置，可是答应了保我们一家老小平安的。” 袁时凯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接了句话。 “原来是这事。”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一双眸子精光闪烁。 “那我要是恢复帝制，你们也都同意？” 此话一出，屋里的空气瞬间一滞。 为首的亲王愣了半秒，随即立刻说道： “那是自然，自古成王败寇罢了。” 他话锋一转，试探着问： “就是不知道你要是称帝之后，我们这些老家伙……” 袁时凯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发出一阵低沉的哈哈大笑。 “放心！” “当初的条约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当你们的亲王，我当我的皇帝！” “你们安安分分住在紫禁城，别插手我的事，大家自然相安无事。” 另一个亲王赶忙接话： “这自然没什么不行的。” “我们也懒得管你的事，但前提是你得把我们儿子从张学宸手里救出来。” “到时候我们自会禀明太后，以先朝皇室的身份，祝贺你这位新皇登基！” 袁时凯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好！ 他当即一拍桌子。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就帮你们出这个面！” “但我希望到时候，你们可得说到做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军次长杨度快步走了进来，扫了眼屋里的几位亲王，又看向袁世凯，躬身道： “大总统，卢永祥从兴隆县城赶回来了。” 就这一句话。 屋里的气氛顿时微妙到了极点。 一个亲王脸色一沉，冷冷开口： “要是我没说错的话，抓我们儿子的，就是这位卢将军吧？” 另外几个亲王也跟着附和： “没错，我们得到的消息也是这样。” “正好他姓卢的来了，咱们倒要问问他！” 袁时凯心里暗骂一声：这该死的卢永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他北洋正缺经费，本来还打算借着这事儿，伸手朝这帮富得流油的王爷敲上一笔。 这下可好，全让这货给搅黄了！ 袁世凯脸色一沉，对着杨度沉声道： “让卢永祥给我滚进来！” …… 没多大功夫，卢永祥推门而入。 他一眼就看见屋里站着的那几个脸色不善的亲王，心里先咯噔一下，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快步上前，对着袁时凯深深一躬。 “第十师师长卢永祥，参见大总统。” 袁时凯本来还憋着一肚子火，可听见这声沉稳有力的“参见”，再看到卢永祥那风尘仆仆却依旧恭敬的姿态，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卢永祥，你大老远从兴隆跑到我这总统府，有什么要紧事啊？” 卢永祥抬起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了地上！ “大总统，卢永祥有罪，罪该万死，请大总统降罪！” 这一跪，把屋里那几个亲王看得脸都绿了。 一个个心里暗骂：这他妈演给谁看呢？ 袁时凯还没称帝呢，他就来这一套君臣大礼！ 这卢永祥的一言一行，明摆着就是把自己当臣子，把袁时凯当皇帝了呗！ 袁时凯本来还紧绷着的脸，一下子就笑开了花。 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卢永祥跟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自家人，用不着来这套！” “你儿子的事我都知道了，这事不怪你，要怪就怪你太宠那小子了。” 卢永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大总统教训的是。” “犬子顽劣，惹怒了张学宸，险些坏了大总统的大事。” “臣这就回去让他跪着请罪。” 袁世凯听见这声清晰无比的“臣”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那几个亲王看得眼睛都快瞪出火来，恨不得当场活吞了卢永祥。 终于，一个亲王忍不住了，厉声开口： “卢将军倒是会推得干净！” “我可听说了，那张学宸说了，只能活一个，就一个免死的名额！” “合着你就只顾救你自己儿子，把我们皇族的世子都扔在一边不管？” “难不成我前朝皇室的子嗣，还比不上你北洋一个师长的儿子？” 卢永祥转过身，不卑不亢地回道： “诸位王爷，你们既然知道这免死名额就一个，那你们说，我不救我自己儿子，救谁？” “再说了，当初你们也没说过站在大总统这边，既然不是自己人，我凭什么放着自己儿子不救，去救不相干的人？” 这话一出，几个亲王顿时被噎得满脸通红，怒火中烧。 袁时凯心里却舒坦到了极点，他重重地拍了拍卢永祥的肩膀。 “哎，子嘉，这话就说过了啊。” “这几位亲王刚刚都跟我说好了，只要救下他们的儿子，就站在咱们北洋这边。” “正好你来了，兴隆城的事你最清楚，你说说，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说完，袁时凯心满意足地又坐回了他的太师椅上。 此刻，他对卢永祥是越看越满意。 对自己毕恭毕敬，对那些前朝皇亲反倒不放在眼里，这才是能帮自己成事的人！ 卢永祥听袁世凯这么问，心里一笑：成了。 有了这份信任，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大总统，这事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法子。” “我这次来就是向您请命的，如今知道几位亲王也愿意支持您，我就更放心了。” 说完，卢永祥转头，目光如刀一般扫过那几位亲王。 “也没别的办法，无非就是破财免灾罢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紧张起来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且，得是掏干家底那种破财。”